第216集:谁主沉浮
书名:沧海遗珠:琉球王国 作者:一玄
第216集:谁主沉浮
《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四卷
《怅恨》第六章:方向
第216集:谁主沉浮
那天夜里,郑曜走的时候,林义还坐在后堂的椅子上。
他面前摊着向公留下的那份名单。名单上的字他早就看不见了,可他记得那上面每一个名字,记得到第几个该停一停,第几个后面有一笔被虫蛀过的缺口。
“郑曜,明天早上来的时候,把那封信带上。”林义说。
“哪封信?”
“我口述的那封。给未来的那封。”
郑曜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义坐在椅子上,手搭在名单上,脸朝着门的方向。他坐得很正,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郑曜关上门,走了。
第二天早上,郑曜天不亮就醒了。他穿好衣服,把信揣在怀里,走到后堂门口。门是关着的。他推开门。
林义靠在椅背上,身上搭着向公留下的那件旧长衫。那件长衫很大,裹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包住了。他的手还搭在名单上,手指微微蜷着。他的脸在晨光里很安静,安静得像睡着了。窗外的鸟在叫,江上的船笛响了,可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郑曜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他在门槛外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脚,跨过门槛。
他走到林义面前,蹲下来,把手伸到林义的鼻子底下。没有气。他又摸了摸林义的手。手是凉的,凉得像冬天的江水,可还没硬。人走的时间不长,也许就在天亮之前。
郑曜把手收回来,跪在林义面前,磕了三个头。他没哭。额头顶在地上,停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灵前。向德宏的灵位摆在左边,蔡大鼎的灵位摆在右边。他把林义的灵位从柜子里取出来,放在两张灵位中间。
“向公,林公来了。”他说。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后堂里响了一下,就没了。
他转过身,把林义的手从名单上轻轻拿开,合在他的胸前。林义的手指蜷着,他一根一根把它们捋直,捋得很轻。做完了这些,他站在椅子旁边,看着林义的脸。
“林公,你歇着。剩下的事,我来。”
他走到门口,拉开后堂的门。院子里,阿古正在扫地。陈铁生的小屋门开着,他听见了郑曜的脚步声,在屋里问了一句。
“林公醒了吗?”
郑曜在门口站了一下,把门推大了一些。
“林公走了。”
阿古的扫帚停了,杵在地上。他整个人僵在那儿,嘴张开着,半天没合上。
陈铁生的屋里沉默了很久。然后有动静了。先是床板响了一下,接着是手撑床沿的声音,再接着是脚踩在地上的声音。郑曜走过去,看见陈铁生正扶着墙,从床上往起站。他站得很吃力,腰弓着,像一只煮熟的虾。可他站起来了。
“你起来做什么?”郑曜问。
“我去看看他。”
“你别去了。我去。”
“我得去。他是我送走的人里头,最后一个了。”
郑曜没再拦。他走过去扶着陈铁生,两个人一步一步挪到后堂。陈铁生在门槛那儿停了一下。他看着椅子上那个裹着旧长衫的人,看了很久。
“林公。”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怕吵醒谁。
没人应他。陈铁生扶着门框,慢慢弯下腰去。他的背弯不了,他就把膝盖屈起来,整个人矮下
去。郑曜要扶他,他摆了摆手。
“我自己来。”
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石板地上,一下,两下,三下,磕得很响。磕完了,他也没起来,就那么跪着,额头还顶着地面。肩膀抖了一阵,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撑在地上,慢慢直起腰来。
“郑曜。”
“在。”
“林公走了,会馆的事,你先担起来。陈元回来之前,你当家。”
郑曜愣了一下。
“我当家?”
“对。你跟着林公最久,他的事你最清楚。陈元回来之前,别让会馆乱。该干什么干什么。该开的门开,该见的人见。别哭丧着脸,会馆是活人待的地方。”
郑曜把这话在嘴里嚼了一遍。
“好。”
陈元是晌午前赶回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郑曜正一个人坐在后堂里,面前摊着林义的口述稿。稿子已经理出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还散着。陈元站在门口,看着后堂里摆着的那张灵位,站了很久。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昨晚。早上发现的。”
陈元走到灵前,跪下,磕了三个头。他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很平静。
“后事我来办。你去把阿古和来福叫来。阿古管会馆的杂事,来福去南台报信。毛允良和魏一刀得知道。南台那边先别声张,让孩子们照常练功。”
郑曜去了。陈元把后堂的门关上,一个人在屋里待了一小会儿。出来的时候,他的脸上还是那么平静,可他的眼睛红了。
后事办得很快。没有大操大办。林义生前说过,他死之后,不要惊动太多人,不要摆排场。棺木选的是最普通的杉木,坟地就在向德宏和蔡大鼎的坟旁边。
忠武王听到消息赶回来。
苗晨曦没有回来,她要继续推进铁血军的事情。
相关的工作在忠武王、陈元安排下井井有条进行着。
下葬那天,来的人不多。阿古、来福、郑曜、陈元、陈铁生。毛允良从南台赶来了,魏一刀也来了。忠武王站在最前面,一直没说话。
填土的时候,陈铁生让人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坟前。他坐在那儿,看着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看到坟堆起来,看到石碑立起来。然后他站起来,对着坟头鞠了一躬。
“林公,你先歇着。剩下的事,我们干。”
回来的路上,忠武王走在最前面。陈元跟在后面,郑曜走在最后面。三个人一路上一句话没说。走到会馆门口的时候,忠武王忽然站住了。
“陈元。”
“在。”
“从今天起,会馆的事,你来管。”
陈元抬起头,看着忠武王。
“忠武王,我——”
“你听我说完。”忠武王没有回头,他看着会馆门楣上那块旧匾,“林公在的时候,会馆是他的事。现在他不在了,得有人接着管。郑曜能管人事,能管账目。可他管不了大局。大局得有人拿主意。你行。”
陈元沉默了一下。
“忠武王,我太年轻。会馆里有些老人跟了林公十几年,我怕他们不服。”
“不服的,让他们来找我。”忠武王说,“我说你行,你就行。林公生前跟我说过,说你行。石先生也说过。他们两个
人都说你行,我没理由不信。你自己也该信。”
陈元看着忠武王的背影,把腰弯下去。
“陈元领命。”
那天傍晚,陈元把所有人叫到后堂。郑曜、阿古、来福、陈铁生,还有几个会馆的老人。他站在林义以前常站的那个位置,面前摆着林义的口述稿。
“林公走了。他走之前,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会馆的事,分三块。账目、人员、外联,归郑曜管。火种队和南台那边,归苗元帅管。遗录的补录,归陈铁生管。我管总。有拿不准的事,先来找我。我拿不准的,再找忠武王。”
一个老人站起来。
“陈元,你才来多久?会馆的事你摸透了吗?”
陈元看着他,没有躲。
“没摸透。可我会摸。林公把方子留下来了,我照方抓药。抓错了,我认。抓对了,大家受益。你要是有更好的法子,现在说。说了,我听。不听,你可以走。”
那个老人没再说话。他坐了回去。
陈元把口述稿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这是林公的第一段话。他让我记的。我念给大家听。”
他念道:“会馆的事,分成三块。第一块,是账。第二块,是线。第三块,是人。”
他念完了这一段,把稿子放下。
“从今天起,这三块,我们一块一块来。今天先把账理清楚。郑曜,明天把所有的账本搬到后堂来。明的暗的,全部搬来。当着大家的面,一本一本核。”
郑曜应了一声。
陈元又说:“后天处理人的事。会馆里每一个人,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重新定。谁有不服的,后天当着大家的面说。”
他停了一下,看着满屋子的人。
“林公守了十年。这十年他守下来的东西,不能在他走了以后散了。谁要是想散,先问问我。我不点头,谁也散不了。”
那天夜里,郑曜一个人在後堂收拾东西。他把林义用过的砚台、笔架、老花镜归拢在一处。把林义改过的遗录稿一页一页按顺序排好。把那盘和石高下过的棋从柜子里拿出来,摆在林义常坐的椅子旁边。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可他的手很稳。和昨天林义的手一样稳。
陈元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郑曜,林公那封信,你收好了吗?”
“收好了。”
“明天念给我听。我得知道,林公对后来的人说了什么。”
郑曜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信封上写着几个字,是林义口述、郑曜执笔写的:“留给后来的人。”
陈元把信拿起来,掂了掂。
“明天念。”
他把信放回去,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堂。灵位上摆着三张牌位,向德宏、蔡大鼎、林义。三张灵位并排摆着,像三个人坐在一起。
“郑曜。林公以前说,等的人心里有盼头,守的人心里没底。你说,我们现在算等的人,还是守的人?”
郑曜想了想。
“都算。等的是琉球回来。守的是会馆不散。两样都得做。”
陈元点了点头。
“那就两样都做。”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院子里,天已经黑了。后堂里还亮着,光从门里漏出来,照在石板地上。那光很暗,可它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