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凡人生老病死
书名:历史赋我长生,我终苟成万朝元老 作者:鹈鹕镇村民
第292章 凡人生老病死
柳三眠静静地听着,没有出声打断。
“我这一辈子,活得知足。没有在这乱世里饿死,没被人打死。婉儿跟着我,虽然没穿过绫罗绸缎,但也没受过冻。”
“平安现在是个好木匠,前几日刚添了一个大胖小子,我也当爷爷了。”
阿福的眼中闪烁着微光,这是他在回顾自己一生的收获。
“我没什么本事,不会看古董,不认识字。这几十年,就在这铺子里扫地倒茶。我知道掌柜的不是一般人。”
“几十年前,那帮拿刀的泼皮在城外拦路,我就知道,是掌柜的在暗中救了我和婉儿的命。那颗石子,除了掌柜的,没人打得出来。”
阿福说出了隐藏在心中几十年的秘密。
“您看着我老,看着我头发白。您一点都没变。”
阿福松开扶着柜台的手,向后退了半步,双膝弯曲,缓缓地跪在青石板地上。
他的动作很慢,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这一拜,是谢掌柜的收留之恩。若没有掌柜的,阿福早就在那个雨天冻死在街头了。”
“若是我哪天闭了眼,婉儿在后院,还望掌柜的能看在老伙计的面上,赏她一口饭吃。”
“等她也去了,就让平安来把我们接走埋了。绝不脏了掌柜的院子。”
阿福双手伏地,额头触碰冰冷的石板。
大堂内十分安静,只有门外风吹过街道的声音。
柳三眠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千百年来,他送走了无数的人。
有高高在上的帝王,有才华横溢的臣子,有街头卖面的老汉。
他在长生的岁月中,看着凡人的躯体从生机勃勃走向衰败腐朽。
这是天地间无法改变的自然规律。
长生者的悲哀,便在于永远只能做一个看客,无法与任何人白头偕老,无法与任何人共同赴死。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阿福。
这个质朴的伙计,用几十年的忠诚与陪伴,换取了一生安稳。
也是因为柳三眠,或者顾长安愿意,给他一份安稳。
算是他还了李元兴一个情,让此生不再跌宕起伏。
若不是昔日的顾长安,也许李元兴也会通过卖草鞋,贫穷且安稳的过上一辈子。
娶一个媳妇,生一个孩子。
“起来吧。”
柳三眠放下茶碗,声音依旧平缓,听不出一丝悲伤。
阿福双手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身。
“你的差事做得很好。铺子里的地扫得很干净,茶泡得也合口。沈婉儿只要愿意,这后院的西厢房,她可以一直住下去。”
柳三眠开口说道。
阿福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他知道,掌柜的这句话,便是一句千金不易的承诺。
“多谢掌柜的。我去后院看看婉儿的药熬好了没。”
阿福转身,拄着一根木棍,脚步蹒跚地向后院走去。
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拖得很长。
柳三眠坐在太师椅上,目光透过门缝,看向外面的平江路。
秋风扫落叶。
冬日即将来临。
这半日闲的茶肆里,又将送走一位过客。
而他,依然要在这漫长的红尘岁月中,继续坐在这张椅子上,看着下一个走进店门的陌生人。
初冬的寒风顺着平江河的水面刮进临州城。
街两旁的垂柳早已掉光了叶子,干枯的枝条在风中摇晃。
半日闲的铺子大门半掩着。
前堂的太师椅上,柳三眠穿着厚实的夹棉长袍,手中端着一盏热茶。
后院里,传来一阵阵沉闷的咳嗽声。
阿福病了。
岁月掏空了这个老人的生机。
进入初冬后,阿福便不再去前堂扫地。
他整日躺在西厢房的木床上,身上盖着两床厚厚的棉被,依旧觉得发冷。
沈婉儿端着一碗熬好的汤药,坐在床沿。
她用陶勺舀起黑褐色的药汁,吹去热气,送到阿福干瘪的唇边。
阿福勉强咽下几口,便无力地摇了摇头。
柳三眠放下茶盏,站起身,缓步走到后院。
他推开西厢房的木门。
屋内的炭盆烧得通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苦味与一种将死之人的衰败气息。
沈婉儿站起身,退到一旁。
她双眼红肿,布满血丝,双手紧紧揪着衣襟。
柳三眠走到床前,看着躺在床上的阿福。
阿福的脸颊深陷,呼吸十分微弱,每一次吸气都显得万分艰难。
他听到脚步声,努力睁开浑浊的双眼,看清来人是柳三眠后,嘴角扯出一丝微弱的笑意。
“掌柜的……”
阿福的声音细若游丝。
“安心养病。铺子里的事无需操心。”柳三眠语气平缓。
阿福艰难地喘息了几下。
“我不成了。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晓。这两日,我总是梦见从前
。梦见北边逃荒的雪地,梦见望月桥下的早市,还梦见第一次跨进这半日闲的大门。”
阿福的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泪水,隐入满是皱纹的鬓角。
“我这一生,值了。掌柜的,老伙计先走一步。您多保重。”
柳三眠伸手,将阿福探出被角的枯瘦手掌放回被褥中。
“安心去吧。”
两日后的子夜。临州城落下了一场大雪。
雪花簌簌地落在屋瓦上,掩盖了街道上的尘土。
西厢房里,阿福的呼吸停止了。
他在睡梦中闭上了双眼,面容安详,未带任何痛苦之色。
沈婉儿趴在床沿,发出一声压抑的悲泣。
哭声在寂静的雪夜中传出很远。
柳三眠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
他转身走下楼梯,点亮了大堂的油灯。
天亮后,平安带着妻儿从城南赶来。
平安穿着一身粗布孝服,跪在西厢房的床前,重重地磕头,失声痛哭。
他的妻子在旁边搀扶着几度昏厥的沈婉儿。
后事办得十分简朴。
棺材是阿福生前自己去木匠铺挑选的柏木料子。
平安带着几个徒弟,将棺木抬进后院。
入殓那天,柳三眠站在屋檐下。
他未曾上前帮忙,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着平安将阿福的遗体放入棺木,盖上白布,钉上棺材钉。
出殡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大雪连下了三天三夜,平江路上的积雪没过了脚踝。
八名身强力壮的汉子抬着厚重的柏木棺材,走出半日闲的大门。
平安走在最前方,手中抱着一个陶土瓦盆,用力摔碎在青石板上。
瓦盆碎裂的清脆声响,伴随着漫天的飞纸钱,宣告着一个凡人彻底结束了他在世间的这一遭行程。
送葬的队伍渐行渐远,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柳三眠站在铺子门口,转身走回大堂。
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走到门外,将残茶倾倒在门阶前的雪地上。
茶水融化了些许积雪,留下一个暗色的印记,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花覆盖。
铺子里少了一个扫地擦桌的老伙计。
沈婉儿留在了后院。
平安曾多次提出接母亲去城南同住,皆被沈婉儿拒绝。
她说在此地住了几十年,习惯了后院那口水井的水味,习惯了这铺子里的清静。
她要守着这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