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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户部尚书的哀嚎

书名:穿越朱由检,请大明赴死 作者:一橛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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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户部尚书的哀嚎

朱由检点点头,拿起木槌一敲。

「可以,以後便按照这个模板推行吧。」

「往後各项收入支出,不管事涉地方抑或中央,不管归属何部何院,户部都有权过问,索拿帐册,一并度支。」

他的目光从几位部堂高官的脸上缓缓扫过。

「先从九边、华北六省开始。」

「然後逐步扩展到各部、各院、天下州县,也都要按照此法一一来做。」

「只有这样,户部才能真正成为计量天下的户部。」

这一场看似寻常的互动,却是皇帝明明白白在给户部站台。

大明的户部,和过往朝代的户部不同,其真实的职权与事务范围,其实并不大。

论起财源管控,下级是地方督抚、州县,平级则有兵部、工部、光禄寺等机构。

这些机构,如同蛛网一般,四通八达,各自有自己的钱粮进出渠道。

如今户部要尝试从各部司手里归拢财权,自然会受到原本各个机构隐隐的抵抗。

在座的部堂大佬,原本并没有太多部门利益的私心。

毕竟大明转迁如此迅速:事跟人走:根本谈不上什麽部门利益。

但新政的项目制、绩效制,却在强化行政效率的同时,又催生出了这份私心。

没人会希望自己的头上,平白无故多出一个管钱的部门,从而影响各个项目的推进速度。

因此各人面对户部插手、勾连,多数是能推就推,能避就避。

这是利益决定的,不以人的道德为转移。

而永昌元年这份财务预算方案之所以被反覆驳回、调整。

其实也正是朱由检,试图拿着这个要案,逼迫各部司向户部让渡手头财税的部分权力。

郭允厚微微松了一口气,恭敬地接下了这句话:「臣必不负陛下所望,户部,也必不负陛下所望。」

朱由检点点头:「继续吧。」

郭允厚这才转过身,面向众人,继续开口。

「宣府这地的梳理,只是一个模板。」

「户部现今的财税整理,多数还是只能着眼於粗犷,而不能全局一体。」

「因此,这一份预算汇报,也是在过往财税体系下整理出来的。」

「仍然是要按旧饷、新饷两项,各自开说。」

他一挥手,身侧的小太监再度翻开一页巨大的屏风纸。

「先看新饷。」

「可分为地亩加派银、旧饷、杂项三类。」

「其中地亩加派银起於万历四十六年。」

「後经两次加派,最终定每亩九厘,岁额五百二十万两。」

「然而,各地之中,多有不堪重负,申请减征者。」

「陆续而过,最终定额在五百万两出头。」

郭允厚的声音沉稳平缓。

「再之後,北直八府,以京畿重地,劳役繁重,蠲免四十三万两。」

「随後,因潞王奏请,再蠲免潞王庄九万两。」

御座之上,朱由检端正而坐,面上没有半点波澜。

辽饷每亩加派九厘,也就是0.009两/亩。

潞王庄能蠲免九万两,那就是一千万亩地、十万顷地!

呵呵————

要知道,老子堂堂大明皇帝,皇庄加起来也才两万七千顷而已!

狗日的朱大户,你已有取死之道!

郭允厚自然不知道皇帝心中此刻卷起的腥风血雨,他只是盯着数据,继续陈述。

「再之後,云贵之地奢安生变,挪湖广、云南、四川、广西四省之新饷,以作黔饷。

「」

「其中湖广七十二万两,广西八万四千两,四川十二万两,云南一万六千两。」

「如此————则又去九十七万两矣。」

「再之後,天启七年,又议定山东饷额,划归登莱、东江,以作岛饷。

「到此,这五百二十万原本预计用於蓟辽的加派,最终只剩下了三百万而已。」

郭允厚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殿中,有几名官员的眼脸微微低垂。

特别是杨嗣昌、毕自严两人。

他们都是亲手料理过辽饷的,最清楚不过那种面对帐册时的绝望。

纸面上的收入和支出,看起来总是相等的。

但在落到实处时,总会有这样那样、让人无法抗拒的理由,将收入一点点削减、剥夺。

这就是为什麽过去户部甚少有阉党愿意插手的原因。

拿自身的仕途前程丢进这麽一个填不满的粪坑里,那简直是找死。

郭允厚再一擡手,小太监再次翻过一页。

一个巨大的、画满格子的表格,顿时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最後一部分辽饷的帐册,户部目前已然梳理完毕。」

「天启七年,各省直,应解新饷银库之地亩银为2993700两,实际解到之额2598855

两。」

「逋欠率,13.19%。」

他说到此处,微微停顿一下,补充道:「而天启六年,这个逋欠率,其实只有6.64%。」

(附图,表很长,给你们看前面一些的。南直隶各府单列是因为南直隶是直辖省,所以他下面的府,和河南省、山东省其实可以算平级的。北直隶也是这样,只是北直隶八府都蠲免了,就没有出现在这个名单上。)

郭允厚将逋欠率点了一下,为後面的回报做了铺垫,然後便要继续翻页,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郭尚书,我有疑问。」

郭允厚转眼看去,却是吏科给事中韩一良。

此人乃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初授知县。

然後接下来的八年,就一直是知县、知县、知县、知县。

要不是吏部为了储备永昌二期的人才,这个人可能还在地方上打转呢。

却见韩一良疑惑道:「各省直逋欠也罢,为何江西一省,仅解8400两,完赋尚不及一成?」

郭允厚暗自摇头。

不愧是刚入京就连上《劝廉惩贪疏》、《整饬文官爱钱疏》两份奏章的浑人。

他不着痕迹看了吏部尚书杨景辰一眼,果然也看到他微微皱眉。

但这个场合,面子还是要做好的。

郭允厚温声开口:「韩给事有所不知。」

「国朝体制,凡收夏税,於五月十五日开仓,七月终齐足;秋粮十月初一日开仓,十二月终齐足。」

「然而江西

此地,不知自何年月起,省内多数府县,却与别处不同,乃是压征之法。

「」

「所谓压征之法,即本年秋税,要於次年正月方才开徵解完。」

「因此,在这个统计上,江西自然就只解送了8400两了。」

韩一良问了个明白,心满意足重新坐下。

然而这桩插曲,却勾起了皇帝的一些想法。

朱由检的目光幽幽,从郭允厚的脸上扫过。

这个人,专业技能娴熟,做事任劳任怨,但缺乏了最重要的一个东西————

——野心!

这里的野心,并不是权力上的野心,而是整饬时弊,大刀阔斧,建立功业的那种野心。

有了这种野心,王安石才成为王安石,张居正才能成为张居正。

这是才能之外,一个人能否做出伟大事业的最重要因素。

就例如江西这一桩事。

如果是朱由检在做这件事,他一定会寻根究底,弄明白江西为什麽养成了这种习惯。

然後努力从各个方面,去把这个事情解决。

而不是像郭允厚这样,视若无睹,习以为常。

从这个角度来说,袁崇焕虽然性格有问题,不适合做方面大臣,但在野心这方面,确又真的是完全合格的。

所以————郭允厚,并不是户部尚书最好的人选啊!

他的才具野心,只能做一位财务总监,却担任不了即将进入资产重组阶段的大明CFO。

朱由检的目光依次从毕自严、杨嗣昌、卢象升等人脸上扫过。

心中盘算着,却不着急立马更换人选。

用人做事,上上下下,都要铺垫好才行。

以一篇策论、一封奏疏、抑或是一己偏好,轻易拔擢人才,并不是合适的用人之道。

郭允厚并不知道,自己的政治前途已然赔淡。

他只是按部就班,往下继续开口。

「而第二项,乃是旧饷徵收。」

「辽东都司,本属九边,自然自有旧饷金额。」

是的,大明的财税体系就是这麽奇。

作为新饷的发源地辽东,在後金崛起之前,自然也属於九边。

而新饷成立之後,因为大明这奇的财税机制,辽东原先那部分属於旧饷的财务项目,仍然存在!

哪怕失去了辽渖、失去了广宁。

这个财务项目仍然默默运转着,从各个来源,获取着财税。

也因此,辽东这神奇的地方,目前同时存在着新饷和旧饷两套体系。

甚至有些兵丁在帐册上同时领着旧饷和新饷两份饷银。

再过分一点,因为有防兵调度这种机制(A地区去B地区帮忙守家)。

在贪官污吏操作到极限的时候,一名兵丁可以同时属於蓟镇编制和山海关编制,领取三份饷银。

这就是非资深贪官,无法做到的高难度操作—「一兵三饷」。

当然,那个「兵」本人,肯定是不知道自己居然这麽富裕的。

郭允厚对着表格,逐项陈述。

「其中太仓京运银,五十二万两。」

「山东民运银,十三万两。」

「山东余盐银,一万四千两。」

「开中盐引银,四万一千两。」

「永平民运银,九百三十四两。」

「登莱协济旅顺兵饷,九千六百四十两。」

「以上六项,合计724808两。」

郭允厚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此一大类中,有些项目涉民运,又或运司解付,户部未得地方帐册,还无法细究其逋欠率。」

「但其中占比最多的,是太仓京运的五十二万两。」

「这一部分历来归属户部统算,帐册也是明明白白。

「只说这一项,天启七年的逋欠率是36.24%。」

「而天启六年时,这个数据是————15.97%。」

当这两个数字落地时,大殿内的气氛,终於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百分比的发明、表格的发明、乃至直方图的发明,让那些原本掩藏在繁杂帐目下的糊涂帐,变得极为直观刺眼。

殿堂中的人,都是人精。

有些人虽然没有参与过这个预算方案的相关讨论,但听到这里,也逐渐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一场永昌元年的预算方案汇报————

看起来绝不仅仅只是汇报收支那麽简单!

郭允厚明显加快了节奏。

小太监再次翻开一页。

「然而,纵使上述两项全额解付,无有半分逋欠,也不过是三百七十一万两,仍然与蓟辽所费相差甚远。」

「是故,又再对两淮、长芦盐运司,加派盐引银三十二万两。」

「又增芦课银三万两,钞关银六万五千两。

「拢共合计四十二万两。」

小太监继续翻页,郭允厚的语速越来越快。

「现在,金额来到了四百一十四万两,但还是不够!」

「於是,自天启三年以後,又於各省直中,在原本的地亩银摊派之外,额外再摊八项杂项。」

「其一,曰卫所屯田。将天下军屯,每石加银八分,总计二十三万两。」

「其二,曰优免丁粮。除生员外,各职官优免丁粮取消,所有文武职官、举监儒吏均需征银,只是不用应役。总计四十万两。」

「其三,曰平籴仓谷。原本各州县秋冬、春夏积银,用以赈荒赈急之用,现均需将一半上缴充饷。总计十四万六千两。」

「其四,曰房产税契。将民间房屋买卖,每两加收二分。总计三十万两。」

「其五,曰典铺酌分。将民间店铺,均分五等,按等收费。总计十九万五千两。」

「其六,曰督抚巡按公费。将各省直督抚、巡按、茶、马等差公费、赃罚银捐出,总计十四万八千两。」

「其七,曰抽扣工食。将各民壮工食银略减数分,抽扣纳饷,总计六十五万两千两。

「」

「其八,曰马夫只侯。各州府县主官佐贰,例配马夫。然多数人将此银中饱私囊,而日常马夫仍役使民众。是故抽扣此项马夫差银,充作边饷。总计九万五千两。」

郭允厚一口气念完,终於停了下来。

殿内落针可闻。

「以上,总计各项杂项银二百一十六万两,去除其中四川、湖广等省划作黔饷的四十八万外,还剩下一百六十八万两。」

「再累加前述各额,不算上逋欠,则可供蓟辽所用的应解总额总计————」

「5816602两!」

(附个图,给大家一个全面概念,这才是辽饷的全貌,而不仅仅是最开始徵收的那520万两。)

郭允厚扫视一眼众人。

他的眉头深深皱起,报出这五百八十万两的庞大数字时,脸上没有半点喜气,反而透着深深的沉重。

「那麽蓟辽之地的用饷,又是多少呢?」

屏风再翻。

「山海关外兵马,折色月饷二百六十九万两。」

「马草银原本十八万两,幸赖卢象升往永平清理,如今减价至七万两千两即可得。」

「本色米粮,八十七万石,其中十五万石截留漕粮,另外七十二万石召买,折银五十七万六千两。」

「本色豆料,四十三万石,召买折银二十一万五千两。」

「又以上米豆,自天津运往山海关,运价每石二钱,折银二十六万两。

「并口外哈喇沁等部抚赏银十万两。」

「以上总计,三百九十一万两。」

「又蓟镇————六十二万两。」

「又密云————三十万两。」

「又永平————二十四万两。」

「又天津————二十四万两。」

「又通州————二十七万两。」

「又鲜运米布折色,二十万两。」

郭允厚一连翻过七八页,将每个军镇的支出,拆得明明白白。

然後,他终於总结道:「则以上关内各镇一应开销,总计2322094两。」

「再加上山海关外开销,总计——————5784102两。」

(同样附个图,直观点。需要特别说明的是,领新饷的兵,并不是都在山海关到锦州这个区域。在山海关以内,也有很多阶梯布防的兵马,吃的是新饷。)

他说到这里,终於忍不住摇头苦笑。

「如此,蓟辽所费五百七十八万,新饷多方勉力搜括五百八十一万两。」

「两者相算,若不是卢秘书往永平一行,削了马草银十一万两,这里其实还差了七万两呢。」

卢象升端坐在椅上,脊背挺直,沉默无语。

他过去没有督办过辽饷。

只是在邸报和同僚口中,知道辽饷惨。

却没想到,居然惨到了这种地步。

然而,郭允厚的话还没说完。

「然而————若真的只差七万两倒还好了。」

「天底下,又哪有此等好事呢?」

「国朝财税,向来量出为入。」

「但其中,出多浮滥,入多减削。」

郭允厚的声音沉了下来。

「地亩银逋欠正额,逋欠三十九万四千两。

「旧饷中京边年例银,逋欠十九万两。」

「盐引加派,逋欠五万三千两。」

「杂项乃是多方搜括,向无定额,但天启三年可得一百六十八万,到今年,便只有九十七万了。」

「其若按逋欠来说,差额七十一万两,逋欠率更是有42.27%了!」

「是故————天启七年,仅以新饷来计,其前後缺额,只统算户部所掌帐册之中。

「拢共差额一百三十五万两,逋欠率24.43%。」

「也即,一年下来,总有三个月,蓟辽将士是拿不到粮饷的。」

(附图~顺便招聘下一任大明户部尚书)

郭允厚面色严肃,转过身朝着御座的方向拱了拱手:「幸赖陛下登极大赏,放赏九边。」

「180万两赏银,落於蓟辽之地,其费也近数十万两,将将可当二月之饷。」

「又兼各路钦差,多系清廉有力,能足额发放。」

「如此,二月之饷,又将将可当三月之饷用矣。」

朱由检默然无语。

他当初还没有想得这麽复杂。

只是习惯性地来了一通後世的动员演讲,打算看看大明的小年轻里,到底有几个是能拉过来用的。

顺便看看,能不能把手里为数不多的私房钱,尽量用出点好效果来。

没想到,那份演讲的效果,似乎好过了头————

十个放出去的钦差,居然有八个能保持清廉。

而这八个清廉的人里,偶尔还能冒出两个挺厉害的实务派。

袁继咸、马懋才、龚廷献、陈献策————

如今秘书处的许多干将,就是从这批九边发饷的行人、中书舍人里筛出来的。

而他们,也真真切切地逐步在各个舞台上发光发热。

新饷项目过後,便是传统九边的旧饷。

郭允厚一页页翻过屏风。

把九边各镇历年的欠饷数额,一一细数。

最後,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殿内群臣,总结道:「以宣府为例,其兵饷之中,民运银占比55%,京运银占比26.4%,屯田占比12.5%,开中占比6%。」

「在这其中,民运、屯田、开中三项,都是户部目前尚未完成清理之册,无法如新这般清晰细数。」

「但仅从户部可查的京运银一项来看,」

「万历以来,九边旧饷,累计欠饷近一千万两。」

「而旧饷每岁解额二百八十万两,但天启七年,实解仅有一百七十九万两,差额一百万,逋欠率36.24%。」

「而天启六年————这个数额是15.97%。」

(附图,旧饷和新饷,其实是一起徵收的,但是官员肯定会更倾向完成新饷指标,所以旧饷的浦欠会比新饷高很多。在这个图里面,南直隶就不是完税大户,而是欠饷大户了。就连一向很靠得住的盐课银,也会在这方面逋欠。)

他说到这里,终於开始了这一部分汇报的总结陈词。

「因此,经户部估测,」

「仅以户部所掌京边旧饷、新饷两项计算,」

「天启七年,新饷欠饷一百三十五万两,旧饷欠饷一百万两。」

「永昌元年,按天启七年财入估算,新饷缺口一百三十五万两,旧饷缺口一百万两。

「」

「再加上陛下承诺,往後五年,每年归还九边旧饷二成之数,也就是两百万两。

郭允厚的声音涩然,将最後那个数字,公布出来。

「以上全部总计————永昌元年,新旧饷财政缺口为————」

「六百七十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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