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了
书名:北境第一刀 作者:就问
服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棚里有人先动了。
是靠门那边瘦肩新丁。瘦肩起得最早。每次吹哨之前他都要先翻一下身,再装作刚醒的样子撑起来。沈烈听他翻身的节奏跟昨夜一样轻。
沈烈没动。
他先动的是脚趾。
脚趾动一下,左腿那块发木的肉跟着抽了一下。腰眼那一棍偏低留下的麻还在。背上三道军棍的伤糊在皮甲内层,血粘住了,又被汗浸开。
他先把这层粘起来的皮甲一寸一寸往肉上压紧,再一寸一寸松开。压紧的时候疼,松开的时候更疼。他要让伤口和皮甲先熟悉对方,等会儿穿衣下铺才不会一下子扯开。
他做了三遍。
第三遍做完,他撑着铺位边坐起来。
许三狗在他左侧,昨夜那只手腕还压在他自己腰边,没再抖。
沈烈看了他一眼,没叫他。
外头哨子响了。
短促两下。这是上工哨。
沈烈下铺,脚先落地。左腿木了一拍,他扶住木柱站稳,再把旧枪杆从铺位下抽出来。旧枪杆给他当拐用,掌心绳印的裂口贴着杆身那道缠了又缠的旧布。
许三狗坐起来,揉了一下眼。
“烈哥。”
“嗯。”
“今儿……”
“跟着走。”
“嗯。”
许三狗没再问。他从铺位下摸出沈烈的破布袄子,给沈烈披上。袄子贴上去的瞬间,沈烈背上的伤又被压紧一次。他短吸了一口气,憋了半息,慢慢吐出去。
短呼吸,那条挨打不散的练法。
今天换个法子用。
棚外站队。
沈烈走出去的时候,韩老卒站在校场西头。韩老卒今天没换班,腰后多挂了一把刀,那是沈烈昨天交上去的胡骑弯刀。胡刀挂得很低,刀鞘随他走动甩了一下。
韩老卒抬眼看了沈烈一下。
只看了一下,没说话。
沈烈走到队列里站稳。腰后空着,他没去摸那块空。
窄脸老卒从他左侧走过。窄脸老卒手里那根短鞭今天没盘起,鞭头垂着。他走到沈烈背后的时候,鞭头一抬,轻轻在沈烈背上点了一下。
点的位置正是昨日第三棍打在两道旧鞭伤结痂中间那块。
沈烈的牙关没咬。他短吸一口气,把这一点的疼压在气里咽下去。
窄脸老卒从他面前走过,眼睛里的那点笑收了一半。
“今儿三趟。”
韩老卒在队前开口。
“伙棚后头清一趟。粮仓东侧坡下清一趟。北墙根那条沟清一趟。”
伙棚后头是死营脏活的口子。粮仓东侧坡下有死狗。北墙根那条沟昨夜下了点雨,今早泥湿。
韩老卒念到沈烈的时候顿了一下。
“沈烈。”
“在。”
“三趟。”
“在。”
“你那条腿。”
“走得动。”
韩老卒看了他半息,点了一下头。
“走不动也得走。”
“嗯。”
韩老卒收回视线,又点了几个新丁。许三狗被点到沈烈那一组。瘦肩被分到伙棚后头那一拨。
队散。
第一趟在伙棚后头。
伙棚后头是个小斜坡,坡下一条窄沟,沟里堆着昨日的脏物。沈烈领着一只破木桶,许三狗领着一根长柄勺。沟边湿滑。
沈烈下坡的时候用旧枪杆点地,左腿先吃上半步力,右腿跟上,再短吸一口气把背伸直。背一伸直,皮甲又压一次伤口。
许三狗从他身后小声说了一句。
“烈哥,我下去。”
“嗯。”
沈烈站在坡上接桶,许三狗下到沟里舀。沟里有股馊味,沈烈不躲。他眼睛却往伙棚后门那里瞥了一下。
伙棚后门半敞。
伙夫老张从里头出来。
老张今天还是那两个旧木盆。他左手拎一个,右手拎一个。
沈烈昨夜在心里把老张排在杂
营老人那一块,今早他仍在那个位置。他拎盆的手没发抖。两只盆离地的高度不一样,左手那只低半拳。
低半拳,说明左手那只盆里头有东西。
老张走出伙棚后门,绕到斜坡另一侧那道小路,往粮仓那个方向去。
沈烈记下。
许三狗从沟里递上一勺脏物。沈烈伸出右手接过,倒进木桶。手抖了一下,他没让它再抖第二下。
第二趟在粮仓东侧坡下。
死狗有两条。一条已经发胀,一条还硬。窄脸老卒站在坡顶看了一阵,没下来。沈烈让许三狗别近发胀那条,让他去拖那条还硬的。
“烈哥。”
“嗯。”
“你别动那条胀的。”
“我动。”
许三狗想说什么,没敢说。他过去拖硬那条。
沈烈用旧枪杆把胀那条挑了一下。挑的时候他短吸一口气,憋住,没让胃里翻。胀肚被挑破,黄水流出来。流到坡下的时候,他看见坡下那道墙缝里露出半截铁钩。
铁钩上有油。
油是新沾的。
矮个杂役今早过这条坡,他用过这把铁钩。
沈烈把死狗拖到坡下规定那个坑里。许三狗那条也拖过去。两人拖完,他借着把旧枪杆点地的姿势,又看了一眼那半截铁钩。
铁钩上沾的油是亮的,这种亮只有粮仓那种菜油才有。
他在心里把这条又串了一道。
第三趟在北墙根那条沟。
沟里湿。湿泥粘脚。沈烈让许三狗踩在他踩过的脚印上走,省得他左腿那一拍木被许三狗踩上。
“烈哥,你慢点。”
“嗯。”
“你背……”
“别说。”
许三狗闭嘴。
走完北墙根那条沟,三趟干完。沈烈一直没倒下。他到队尾收旧枪杆的时候,发现旧枪杆的杆身被他攥出了一层湿。
韩老卒在队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早晨那一眼长半息。沈烈没回。
收工。
沈烈回伙棚的时候已是天黑。背上湿了好几层。他没脱袄子,先在铺位坐下来,让伤和皮甲再过一遍粘合。许三狗给他端了一碗温水。
“烈哥。”
“嗯。”
“喝点。”
“嗯。”
沈烈喝了半口,剩下半口含着。许三狗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又起身往棚里另两个新丁那边挪。
那两个新丁,一个矮个、一个瘦脸。两人今天分在另一组,一直没和沈烈说话。这会儿坐在自己的铺位上,眼睛却时不时往沈烈这边瞥。
许三狗在矮个那个耳边压着声说了一句什么。
矮个那个抬眼看了沈烈一眼,又低头。
过了一阵,许三狗回到沈烈身边。
“烈哥。”
“嗯。”
“他俩……”
“嗯。”
“他俩有半块饼。”
沈烈没说话。
许三狗手里多出一小块东西。是用旧油纸裹着的。油纸边沿有焦印,是杂粮饼烤的时候压在锅边那一道焦。半块饼,掰得不齐,里头还带点温。
“给我?”
“给烈哥。”
“他俩自己呢?”
“他俩说,烈哥三军棍硬扛下来,他俩看见。”
沈烈抬眼看了一下那两个新丁。
矮个那个低着头,瘦脸那个手指扣着自己腿上一块烂布。两人都没敢直接看他。
沈烈把油纸又合上,把饼推回到许三狗手心里。
“饼,你们三个分。”
“烈哥……”
“分。”
许三狗手停在那儿。
“我教你们三遍。”
“啊?”
“短呼吸。握刀。”
许三狗一愣,反应过来,赶紧把饼塞进怀里。
沈烈看了那两个新丁一眼。
“过来。”
矮个那个先动。瘦脸那个跟在后头。两人挨着
许三狗那一侧蹲下来。瘦肩在棚那边翻了个身,装作没听见。沈烈知道瘦肩没睡。
“伸手。”
沈烈先抓了矮个那个的手腕。
“拇指压在食指根那块骨头上。”
“嗯。”
“握死。”
“嗯。”
沈烈让矮个握住自己手腕那块布袄的褶。
“吸气。”
“吸……”
“短。”
“……短。”
“憋住。一息。”
矮个憋住。脸涨红。
“吐。”
矮个慢慢吐。
沈烈点了一下头。
“再来。”
矮个又来一次。
“再来。”
矮个第三次。这次比前两次顺。
沈烈松手。
“瘦脸。”
瘦脸那个把手伸过来。手在抖。沈烈按住他手腕。瘦脸的抖比许三狗还重,沈烈把他手腕往下压了半拳。
“拇指。”
“嗯。”
“食指根那块骨头。”
“嗯。”
“握死。”
“嗯。”
“吸短。憋住。吐慢。”
“吸……短……憋……吐慢。”
“再来。”
瘦脸第二遍。
“再来。”
瘦脸第三遍。
第三遍做完,瘦脸那只手不抖了。
沈烈松手。
“先这样。”
“嗯。”
矮个和瘦脸都把手缩回去。两人的眼睛不再低着,开始抬一点。许三狗在边上看着,眼里有一点亮。
沈烈往后靠回土墙。
棚外校场那边有人走过去。沈烈耳朵动了一下。是老张。老张这个时辰还在外头走,多半是去倒最后那盆。
沈烈撑着旧枪杆站起来。许三狗马上要扶。
“别扶。”
“烈哥。”
“我自己走两步。”
沈烈走到棚门边。掀开半截门帘,往校场那侧看。
校场边上,老张正拎着两个木盆从粮仓那边过来。盆已经空了。
沈烈眯了一下眼。
老张今天那两只盆,盆底油渍的位置变了。
昨天老张拎盆的时候,左手那只盆底沿油渍是斜的,从盆耳那边斜下来。今天左手那只盆底沿油渍是直的,从盆心一道直印往下。
斜的是泼出来的,直的是流出来的。
斜的,是端着走出来的。直的,是搁在地上让东西流到盆里的。
老张今天没只拎盆。他在哪里搁过一回。
搁的位置,在伙棚后门和粮仓之间。
沈烈把这一笔记下。
他放下门帘。
棚里许三狗、矮个、瘦脸三个人都还坐着,眼睛跟着他。
沈烈坐回铺位。
“睡。”
“嗯。”
许三狗躺下来,挨着沈烈左侧。矮个和瘦脸回他们自己的铺位。瘦肩在棚那边又翻了一次身,比刚才匀。
棚里的呼吸慢慢压平。
沈烈靠着土墙坐着没躺。背还热。胸口两枚骨牌还在。腰后空着的那块,今晚他不去补。
他在心里把今天的几样东西摆了一下。
老张的盆。矮个杂役的铁钩。粮仓墙缝。盆底油渍。
四样。
加上昨夜那张七人小网,能用上的活物比昨天又多了几件。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本兵录。今夜书页没动。他知道兵录今夜不会再亮了。
明天还要看老张去伙棚后门和粮仓中间那一段,搁在哪里。
许三狗已经睡了。矮个和瘦脸也睡了。
沈烈把眼睛闭上。
闭上的时候他想了一下昨夜半句字。
挨打莫急,先看谁笑。
笑得最早是老张。
老张明天要拎的那两个盆,他得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