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君子行事有所为,左君真大汉神剑也!
书名:汉末昭烈行 作者:剑阁少女
第288章 君子行事有所为,左君真大汉神剑也!
夜色如墨,吞没了颍阴城外的官道。
刘备一行人并未返回县署,而是在颍阴城外一处僻静的传舍落脚,周围都是朔州军驻地。
这是刘备事先安排的,离荀家近些,便于观察动静,又不在城中,免得被人窥探虚实。
传舍简陋,只有三间茅屋,一间堂室,两间卧房。
院中一棵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堂室中点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四壁。
刘备跪坐于上首,面前摊着一卷简牍,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些时日简雍在阳翟府库查访所得。
简雍、徐庶、傅燮三人分坐两侧,神色各异。
“阳翟府库我清点完了。”
简雍这些时日一直在阳翟城中查阅卷宗、核对账目,这几日才回来。
对于一个擅长交际,性情洒脱的人来说,在后方整理卷宗,委实是个麻烦差事儿。
简雍根本就不是坐得住的那类人,他更适合与孙乾、刘备、阮瑀共饮风月,谈天说地。
刘子惠、杜畿则要坐镇朔州民事,朔州农事离不开韩浩,胡事离不开阎柔。
现在麾下人才真是稀缺啊。
尤其是政务性人才,治民理政是需要大量的人才班底的。
三辅豪强向朔州输送了一批像耿纪这样的人才,但远远不够。
其他州郡的士族多数在汉代早已形成同州政治同盟,不好拉拢。
只有些散落在民间的才好办。
简雍摊开竹简,脸上满是倦意。
“阳翟的府库空缺,比预想的还要糟。”
刘备抬起头:“说。”
“我详细调查了库啬夫和工官的驻地,从冶铁的工匠和维修的匠人们找到了各自的账簿,推算出了阳翟武库里的数额。
阳翟武库应储有弩机35320件,还有未装弩机的弩臂16378件,弓17311件,弓弦1281件。
铩142件,矛30178件,戟8392件。
盾1720件,刀26234件,剑9901件。
皮甲、铁铠、兜鍪,甲札、战马首铠、马铠不明。”
“但据我推测,这些不一定准备,颍川是大郡,有工官,和铁官,武库至少应存有装备三万徒卒的武器。
正常装备奔命兵,不带甲的话,人手一件弓弩、矛、刀剑,箭矢三十支,至少得是具备齐全的,黄巾乱起,波才攻城,可库中现存,只剩八千馀套,甲胄里,颍川是内郡,没有马铠用具不奇怪,但皮甲、铁铠、兜鍪则完全不清楚,这就很奇怪。”
傅燮皱眉:“会不会是战乱中散失了?”
“若是散失,也不应该缺额这么大。”简雍摇头。
“我问过守库小吏,说是乱兵入城时,有人趁乱开库抢夺。但究竟是谁抢的,抢了多少,抢去的兵器流落何方,没人说得清。”
徐庶冷笑:“说不清,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
“明公不是从波才军队里缴获了那么多武器吗,核算一下,这不就对上了。”
简雍继续道:“兵器核算是很容易,毕竟我朝武器上都有工匠的名称和产地,但比兵器更麻烦的,是户籍。”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残破的简牍,展开放在案上。
那简牍边缘焦黑,明显是被火烧过。
“颍川郡各县的编户名册,大部分被毁了。”简雍指着那些残简。
“阳翟、颍阴、长社、襄城凡黄巾乱兵经过的县,县衙都被烧过。户籍册要么烧成灰烬,要么散失无存。如今各县报上来的户口数目,全凭当地官吏口述,根本无法核实。”
刘备沉默地拿起一片残简,借着灯光细看。
上面依稀可辨几行字:
“轮氏南乡第五里户主张妻李氏男二女一田”
后面就断了。
“这些流民。”刘备放下残简。
“如今都是无籍之人了。”
简雍点头:
“正是。他们原本是编户齐民,各有乡里,各有田产。战乱一起,要么田地被占,要么房屋被焚,要么家人死散,流落他乡。如今想重新占籍,第一得重新分配土地,第二得重新编户,至少得安排住所,保证基本的衣食。”
“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了。我朝编户,一家多数五口,统计信息极复杂。
户主的姓名、性别、年龄、身份、籍贯、家庭人员数量、财产多寡、牲畜多寡、奴婢数目样样要登记。掌握了这些信息,就可以直接从编户中抽取赋税和兵丁。”
“现在郡国的编户信息都被毁了,日后怎么在颍川征调赋税?”
“朝廷任命玄德为豫州督军御史,可没了名册,各地县令推诿一番,连奔命兵都征发不出来。”
“别忘了,波才虽然死了,汝南的彭脱可还在呢。这又是个难缠的家伙。”
“左署被陛下调去平兖州黄巾,右署南下去南阳打张曼成了,整个豫州就咱们几千朔州军了,不征发奔命兵,我们人手不足,恐怕很难处理此事。”
“确实如此。”傅燮摇头,这些工作看似简单,实则都相当耗费人手。
汉代的编户齐民,本质上是国家与百姓的直接契约。
庶民向国家纳税服役,国家保护百姓的土地与人身。
这层契约,靠的就是那套严密的户籍制度。
如今户籍毁了,契约断了。
这些流民,在法律上已经不存在了。
他们没有身份,没有土地,没有国家承认的人籍,漂离在社会之外。
他们可以随时被豪强收为佃客、部曲,甚至奴仆。
而官府根本无法过问,因为脱离户籍之人,根本没有证据证明他们是哪的人。
“这就是地方大姓想要的结果。”徐庶冷冷道。
“黄巾一起,郡县残破,户籍焚毁。乱平之后,流民遍地。豪强趁机收拢这些人,给口饭吃,给间屋住,就成了他们的隐户。朝廷收不到这些人的税,服不了这些人的役,地方的势力便会越来越大。”
他看向刘备:
“明公,这就是颍川四姓敢和您硬顶的底气。那些流民,在他们眼里,已经是碗里的肉了。您要拿走,他们能不急?”
“更何况,阳翟一战,明公灭了那么多部曲,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也疼啊。”
刘备沉默。
他重新拿起那片残简,借着灯光看着那些模糊的字迹。
轮氏县,南乡,第五里,户主张
这个“张”是谁?他还活着吗?他的妻儿还在吗?他的田产还在吗?他知道自己的户籍已经烧成灰了吗?
他不知道。
反正他已经没有身份了。
除非重新占籍,否则一辈子都是黑户。
刘备道:
“此事,我已有计较。建武六年,朝廷就曾安置流民占着者五万馀口,安置颍川流民,可以按照光武的法子来,诸位,户籍整顿从来不是简单的事儿。
我们人手不足,战争形势聚变,就需要简化流程,尽快安置这批人,二十万人,按一家五口,至少能重组为四万户,这还不计算在战争中父母死去的遗孤,子孙死绝的老人,安置黎庶,需要很长时间,人吃马嚼,日费千金,我没有太多时间留在颍川。”
“阳翟府库的卷宗被毁了不要紧,我记得朝廷还有备案,汉制,每年仲秋,各县都要‘案比’,更造户籍。
造好后上报郡国,郡国汇总上报朝廷,由朝廷的计相、民曹管辖。如今阳翟卷宗全毁了,但去岁秋日上报到民曹尚书那边的卷宗不会有问题。”
“如果能弄到颍川郡的编户名册,那此事就好处理。”
“现在,流民分布各县,难以集中,集中了也不好供食。”
“如果有编户名册,分发小吏,让离散的乡民重聚到一起。通过旧有的名册,删删减减,工作量就能减轻很多。”
“再以家为单位,分批送到边塞,授田减租,流民人心安定了,就不会沿途作乱。”
案比就是案户比民,是汉代实施的户籍登记制度。
由地方县,少民自治县则是道,县、道官吏每年会定期巡查,对县中户主姓名、性别、年龄、籍贯、家庭成员及财产核查,作为赋役征发依据。
核查方式分两种,百姓赴县衙集中验查,或官吏下乡核实。
一般都是前者
王朝末年的户口财产核查能力都很差,地方官为了政绩好看,往往会虚报瞒报。
夸大出生率,减少死亡率,遍地出祥瑞,那是家常便饭。
但即便是虚报的统计报表,那也比没有好。
秦末大乱,萧何就是靠着一手咸阳里的各郡现成的编户文档,走到哪治到哪,足兵足食。
刘邦平天下,与此事有莫大关联。
“宪和,代我修书一封,送往尚书台禀明此事。”
傅燮提醒道:“左君,你想的挺好,可现在的尚书令可不是赵忠了,卢公又不在台阁,尚书台里豫州的许靖可还在呢。”
“不是赵忠?”
刘备愕然,汉末官场局势变化的太快了。
以前是宦官曹节当尚书令,曹节倒台后,历史上在黄巾起义之前,尚书令,只记载了一个忠字,无极山碑记载:【尚书令忠】奏雒阳宫。光和四年八月辛酉朔十七日丁丑。
在曹节死去的同年当尚书令的,理应是和曹节官位一模一样的赵忠。
刘宏用宦官秉尚书系统,并设侍中寺,又用清流子弟入寺制衡宦官,这一局面一直持续到黄巾起义。
随着党锢解除,尚书台、侍中寺被清流士人全权控制,灵帝就只有十常侍可用了。
第一个就任尚书令的就是杨赐。
之前杨赐因触怒刘宏被免官。
灵帝迁居南宫后,看到张角势大,想起清流之前的谏言,又下诏封杨赐、刘宽、张济及其子为列侯。
为了消除党人和张角的联盟,刘宏下令杨赐担任尚书令,数日后出任廷尉。
杨赐嘴上说着弘农杨氏,并非世代法家出身,似乎瞧不起文法吏,他坚决推辞,又回家养老了。
为何刘宏让杨赐当尚书令他愿意出山,当廷尉不愿意呢。
实际上是因为这两个官位的权力不同,汉代可没有三省六部。
只有二省,三公垂拱,事归台阁。
尚书令就是台阁宰相,侍中寺只负责监督尚书台。
刘宏给杨赐过了几天宰相瘾,又给打发去干刑狱工作了,那杨赐肯定不乐意。
好不容易宦官离开尚书台了,这台阁怎么说也得还给清流啊。
目下,朝中尚书令的权位争夺异常激烈。
谁控制尚书台,就意味着谁就能控制国政。
刘备询问道。
“目下,谁在尚书台当台司?”
傅燮道:“我与刘师通信时,刘师特地说过,杨公辞官后,刘陶继任尚书令。”
杨赐的故吏刘陶,刘备记得此人,每一次杨赐不方便下场扯皮,都是刘陶、孔融两个故吏下场的。
“这刘陶是哪的人?”
徐庶道:“明公,刘陶,刘子奇,就是我们颍阴人,去岁,他与杨公联名上书,提醒陛下防范张角之乱,张角起事后,陛下便封其为中陵乡侯,以安其心。”
刘备纳闷道:
“还真就是颍阴县的人控制了尚书台,难怪荀慈明能堂而皇之的行事。”
“原来是尚书台里有人啊。”
“这么说,想从尚书台调出卷宗也没这么容易了。”
徐庶摇头:“明公倒也不用担心,你误会了此人。”
“哦?”刘备眼神一闪:“何意?”
徐庶道。
“刘子奇虽然也好名,但多少是个有气节的人,他并不是单纯逐利的士人。”
“所以,他当这尚书令,是坐不稳的,不能协调各方利益的宰相,能稳坐台司吗?”
“他去了尚书台,不得提拔乡党故旧?如果不为颍川人的利益行事,他怎么在朝堂里吃得开?”
“所以,我觉得,我这位老乡,坐不稳尚书令这个位子。”
“明公或许可以从这里下手,刘子奇未必就会坦护颍川人。”
刘备点头。
“原来如此。”
历史上,刘陶确如徐庶所说,在黄巾起义期间,继任杨赐之后当了尚书令,很快举荐人手担任六曹尚书,清洗了尚书台里的阉党。
然而刘陶虽然是清流,但毕竟还是宗室,他是西汉济北贞王刘勃后裔,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家国观念的。
政治立场上,站在清流一边不假,但未必事事就从着清流。
刘陶举荐过去的台司,都是各地大族推出来控制尚书台的代表。
他这个尚书令有名无实,干不下去,很快就被自己举荐的清流逼着辞官了。
直到刘虞重新进入尚书台,作了灵帝朝最后一任尚书令,外放去幽州对付乌丸。
之后,灵帝就再没设过尚书令了。
“或许可以从刘陶的性格上做突破口,想办法让刘陶把颍川地界的编户文书送来。如此,重新对流民进行编户就有了依据,还能防止各县豪强趁乱把编户吃干抹净。”
“征发奔命兵、调发赋税,也有了依据,哪个县能征发多少,名册里一目了然。”
“徙边的流民去了边塞,就省去了占籍这个步骤,直接能以家庭为单位重组编户,减少了后方官员不少压力啊。”
“既如此,就照这么办,说说安置吧。”刘备放下残简,抬起头。
“朔州能收多少人?”
简雍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简牍。
“朔州现有三十万人,游牧农耕并存。黄河上游水土脆弱,气候严寒,那片土地已经快到承载极限了。”他顿了顿。
“最多,还能收五万。”
刘备沉吟道:“三辅呢?”
“三辅地广人稀。”简雍眼睛一亮。
“昔日天府之国,历经百年羌乱,户口十不存一。若能发流民至关中屯田,可充实三辅,防止羌人卷土重来。那里至少能收十万。”
刘备点头:
“并州也能收一些。雁门、太原、定襄诸郡,历年遭鲜卑侵扰,百姓流失严重。分个五万过去,不成问题。”
他拿起笔,在简牍上勾画。
“二十万人,朔州五万,三辅十万,并州五万。”他放下笔。
“就这么安顿。”
傅燮迟疑道:
“迁徙二十万人,沿途粮食、衣物、医药,安置时的种子、耕牛、农具这耗费不小。”
刘备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南容,所以备才需要颍川的编户名册啊。”
“有了名册才好征发人手,协调租税。”
“若不然这些颍川官吏处处官官相护,徙边之事,处处推诿,何时才能罢休?”
“他们想尽办法来拖延此事,就是想把备熬走了,他们好继续侵吞流民。”
“这些人个个衣冠世家,其所作所为却与禽兽何异?”
“备,一介流官而已,本无心与他们攀扯,也无意得罪任何人。”
“可这些人所为,伤的是国本,备绝不退让。”
傅燮一怔,旋即慷慨道:“左君说得好啊。”
“大汉朝出了你这等神剑,是国家之幸。”
“可问题还在于,徙边的钱,左君打算怎么弄来。”
“二十万人要吃饭,每天都得吃饭,还要奔走千里,人心不安,其耗费不在小数啊。”
“朝廷府库空虚,你我都知道,这事儿指望不上朝廷,如果朝廷办得到,也不会闹出这么多流民作乱了。”刘备缓缓道。
“击败波才后,阳翟府库里缴获了一些财货,充其量填补徙边费用的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
刘备拔出中兴剑,雪亮的剑锋照出了冰冷的面容。
“让颍川士族和颍川的大商人出。”
“说到底,颍川的黄巾贼不就是他们闹起来的吗?凡是人,都得为自己的所为付出代价。”
“如今,皇甫义真和朱公伟都走了,备行事无所忌,他们想玩,那备就跟他们玩到底。”
徐庶笑道:“会有人熬不到最后就害怕的,陈家人已经驱车回了许县,多半是要服软了。”
刘备又问:“韩、荀、钟三家呢。”
徐庶道:
“荀家游移不定,韩家、钟家”
刘备点头:“重点盯住后两家,备有预感,韩融丢了脸面,不会轻易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