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雒阳风雪夜,剑袁家人
书名:汉末昭烈行 作者:剑阁少女
第296章 雒阳风雪夜,剑袁家人
第二百九十六章雒阳风雪夜,剑弑袁家人
夜已深。
糜竺放下酒盏,目光穿过窗棂。
月光如水,落地如银,恍若多年前,在雒阳南市那个午后。
“子仲。”卫兹轻声唤他。
“你在想什么?”
糜竺回过神,苦笑一下:“在想雒阳旧事。”
“子许,你可去过雒阳?”
卫兹道:“自然去过。天下繁华,莫过于雒阳。”
“繁华”糜竺喃喃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笑。
“是啊,繁华。可那天下最繁华的地方,也是天下最肮脏的地方。”
他放下酒盏,目光变得幽远。
“子许可知,雒阳城里,最盛行的是什么?”
卫兹想了想:“货殖?游侠之风?还是党人清议?”
糜竺摇头:“是挟持人质。”
卫兹一愣。
“从我朝开国伊始,这事儿就没断过。”糜竺缓缓道。
“光武帝建武九年,发生了一起轰动一时的人质劫持案。被绑架的,不是别人,正是阴皇后的母亲和兄弟。”
卫兹倒吸一口凉气:“阴皇后”
“对。”糜竺点头。
“连皇后的家人都能被劫持,何况寻常百姓?后来历任天子都在打击此事,定下律令:凡是挟持人质的,人质和罪犯一起进攻,格杀勿论。”
“可这律令,管得住百姓,管不住权贵。”
“我朝名士睢阳桥玄,子许可知?”
卫兹点头:“自然知道。桥公官至太尉,以刚烈着称。”
“对。”糜竺道。
“桥公有个小儿子,十岁的时候,外出游玩。三个贼人把他劫持了,闯进桥府楼阁上,让桥公拿钱赎人。”
卫兹睁大眼睛。
“桥公不答应。”糜竺继续道。
“司隶校尉阳球率领河南尹、洛阳令包围桥府,担心劫匪杀掉桥公的儿子,没有下令追击。桥公大怒,厉声道:怎么能因为一个儿子的性命,纵容了罪犯!”
“他催促阳球进攻。阳球于是下令攻击,劫匪被杀,桥公的儿子也死了。”
卫兹久久无言。
糜竺叹了口气:
“事后,桥公面见天子谢罪,请陛下向天下下令:凡有劫持人质的,一律格杀,不得拿财宝赎回人质,让罪犯有利可图。陛下准了。”
“自从那以后,京城里劫持人质的事,果然绝迹了。”
卫兹松了口气:“那还好”
“好?”糜竺苦笑。
“子许,你太天真了。劫持人质是没有了,可雒阳子弟,换了个玩法。”
“什么玩法?”
糜竺望着他,一字一顿:“抢劫新妇。”
卫兹手一抖,酒盏险些掉落。
“专抢那些刚过门的新妇。”糜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至于是谁在背后玩这种把戏”
“我不敢说。京都的人,也不敢说。”
卫兹脸色铁青:
“天子脚下,竟有这种事?”
“有。”糜竺点头。
“而且不少。多数人遇到这事儿,只能忍气吞声。告?告到哪里去?告到公交司马门前,也未必有人敢接。就算接了,也未必敢查。就算查了,也未必能抓到人。就算抓到了往往也是看人下菜。”
他没有说下去。
但卫兹明白。
就算抓到了,又能怎样?敢在京城兴风作浪,那些人背后的势力,岂是寻常百姓能碰的?
“子仲。”卫兹哑声道。
“你方才说,熹平年间,你在雒阳见过左君,左君还杀了人。莫非”
糜竺望着窗外的月光,缓缓点头。
“那一年的冬天,我永远忘不了。”
熹平四年,冬。
雒阳,冷得格外早。十一月刚过,大雪便铺天盖地而来,连着下了三天三夜,将整座城池裹成一片银白。
雒阳南市,却依旧热闹。
大雪压不住商贩们的生计。
卖炭的,卖粮的,卖布的,卖牲口的,各色人等挤在简陋的棚子里,跺着脚,搓着手,嗬出的白气混在一起,氤氲如雾。
糜竺那年十四岁,第一次独自来雒阳。
他裹着一件裘衣,缩在南市边缘一家酒肆里,就着一壶浊酒,默默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酒肆里只有十四五张案几。
店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他的女儿在帮着招呼客人,约莫十七岁,生得清秀,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眉眼间透着羞涩。
“贵客慢用。”那姑娘端着一碟酱菜走过来,放在糜竺案上。
“这是送您的。天冷,多吃些。”
糜竺一愣:“我没点这个。”
姑娘抿嘴一笑:
“今儿是我大喜的日子,阿翁说了,来的都是客,每桌送一碟酱菜,沾沾喜气。”
“要是您愿意赏个脸,到了黄昏时节,兴许还能喝喝喜酒。”
糜竺这才注意到,酒肆门口不知何时贴了一对红纸剪的喜字,虽然简陋,却也透着几分喜庆。
“大喜日子?”糜竺拱手。
“恭喜恭喜。怎不见装点门面?”
“听说京都最喜好奢华啊,不得大操大办?”
姑娘的笑容僵了僵,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低下头,小声道:
“不、不用了。雒阳这儿,嫁娶向来不敢摆排场。”
糜竺不解:“为何?”
姑娘没有回答,被父亲厉声嗬斥:“别闲言碎语”,这才匆匆转身,去了后厨。
糜竺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有些纳闷。他看向店家,店家正低头算账,不时警剔道望向门外,招呼小厮待客如常。
“到了黄昏,就招呼新妇去青庐,别闹出动静。”
“对了,此事没传出去吧?”
小厮道:“公放心,就几个知根知底的晓得。”
“街坊邻里也怕动静太大,惹了那些淫纵贼,彼此都看顾着呢。”
老头还是不放心:“还是多盯着点,在这雒阳啊,有些人就专挑新妇下手,老夫晚来得女,不想惹事儿。”
话音刚落,又有客人传呼着上酒。
小厮吆喝一声:“来嘞。”
角落里,另一张案几旁坐着三个少年。
一个身材魁悟,浓眉大眼,一脸桀骜不驯。
一个文弱些,眉目清秀,却总是跟在魁悟少年身后,没什么主见的模样。
还有一个年纪十五岁的,穿着粗布短褐,虽然衣着寒酸,却坐得笔直,目光沉静。
糜竺多看了那个沉静的少年一眼,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少年有些特别。
“公孙兄,”年纪最小的文弱少年问道。
“咱们来雒阳这么久了,连卢公的面都没见着,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
公孙瓒冷哼一声:“你以为是见不着?我看是他不想见。”
他抓起陶碗,仰头饮尽,砰地放在案上:
“德然还不明白吗?卢公根本就没心思好好教人,他在雒阳办学是为了养望,只要名声传开了,马上就会去当官。咱们花那么多钱来卢门,就为了买个名头?”
刘德然缩了缩脖子,小声道:
“可、可卢公是天下硕儒,能拜在他门下,就算见不着面,说出去也好听啊”
“好听?”公孙瓒冷笑。
“好听能当饭吃?能当官?咱们是边地人,在雒阳本来就不受待见。
卢公要是愿意提拔咱们,早就露面了。那同是涿县出身的高诱,不就成了他入室弟子?我是辽西人,隔得还远些,你们可是正儿八经的同州同郡同县的乡党,他不露面,不就是瞧不起咱们么?”
“是,我公孙瓒是庶出,被人看不起惯了,你们呢?也好歹是一方乡豪,祖上当过县令的,怎么就比那高诱差了。”
他看向沉默的少年:“玄德,你说呢?怎么从万安山回来一趟,你就一言不发,脑子被摔糊涂了。”
“飞鹰走狗也不玩了,衣服也不穿漂亮得了,京城妓馆里会弹小曲儿的漂亮女人你也不看了,真打算读圣贤书入仕?那也得有门路啊。”
“卢门这条路,我看走不通的。”
公孙瓒伸手去夺刘备手中的竹简,刘备侧身躲开,将竹简放在案上。
刘备沉默片刻,轻声道:
“公孙兄,再等等吧。”
“等?”公孙瓒一拍案几。
“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咱们带来的钱都花光?等到明年开春灰溜溜回去告诉州里人,我们连卢公的面都没见到?”
“听说啊,卢公人早就不在雒阳啊,今年九江蛮叛乱,卢公被拜为九江太守,早就跑了,留下几个高诱这样的入仕弟子陪我们演戏罢了。”
刘备抬起头,目光平静:
“卢公是天下硕儒,就算无缘得见,咱们也是州里人,不当随意辞别。这样走了,转投他门,传出去,对卢公名声也不好。”
公孙瓒瞪着他,忽然被气笑了。
“行,你们不走,我走。”他站起身。
“他母的,谁花钱还给自己买罪受啊。”
他大步向门外走去。
刘德然慌了,看看刘备,又看看公孙瓒的背影,咬咬牙,也追了上去。
“公孙兄,等等我!”
刘备望着两人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对店家拱手道:
“酒家佣,酒钱先记着,我稍后来结。”
酒家佣点点头,欲言又止,看刘备是常客,应当是囊中酸涩。
在京都游学可是花钱的好地方,地方小县来的,根本就抵不住雒阳的开销。
像刘备、刘德然、公孙瓒这样的公子哥,为了结交士人融入士林圈子,那不用想,再厚的家底儿也是撑不住花销的。
边塞子弟和京都子弟天然就有一层不可逾越的鸿沟。
就是全把钱拿来结交,那也很难融入士林。
“公孙兄。”刘备快步追出门去。
糜竺望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心中忽然有些怅然。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怅然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少年和自己的处境何其相似。
东海糜家再有钱,那也是商贾出身,位在七科谪,举族都是贱籍,说起来刘备的身份其实还好些。
毕竟是良家子身份,祖上还当过县令,就这都没法见到同县的大儒一面,别说自己一介贱籍了,那是想买学历的资格都没有啊。
糜竺一阵哀叹。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糜竺抬头望去,只见几匹高头大马停在酒肆门前。
马上坐着几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为首一个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锦衣玉带,一看就是世家子弟。
他翻身下马,带着几个随从大摇大摆走进酒肆。
老头赶紧拍了女儿一下,让她躲二楼去。
那青年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姑娘身上。
“哟,别走啊。”他笑容里满是轻挑。
“今儿个有喜事?”
“怎么没人知会一声。”
姑娘脸色煞白,下意识的往上跑。
店家连忙迎上去,赔笑道:
“袁、袁君,小女今日出嫁,不知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出嫁?”
袁仁达就是袁隗家的老三。
他挑了挑眉,上下打量着那姑娘。
“嫁谁?嫁哪个穷小子?”
店家指了指缩在角落里的帮忙打酒的新郎,那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人,看来也是贱籍出身。
袁仁达哈哈大笑,上楼走到那姑娘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不错,有点姿色。”
姑娘浑身发抖,却不敢躲开。
新郎咬咬牙,上前一步:“袁君,这是我妻”
“还没过士昏礼,算你家新妇?哎,我还就喜欢没过门的女人!”
话没说完,一个随从一拳砸在他脸上。
新郎惨叫着倒在地上,几个随从一拥而上,拳脚相加。
“别、别打了!”姑娘哭着扑上去,却被袁仁达一把搂住。
“把他拴在屋外边,”袁仁达懒洋洋道。
“听听响。”
随从们哄笑着,把新郎拖出门外,用绳子拴在廊柱上。
店家哭喊着:“袁君,使不得,使不得啊!”
也被一把推搡在地,摔了个七荤八素。
“报官,报官啊!”
“哈哈哈,你去报啊,你走得到公交司马门前,我就不姓袁。”
袁仁达拽着那姑娘,目光扫过酒肆里剩下的几个客人。
“看什么?还不滚?”
几个客人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跑了。
糜竺没有动。
他坐在角落里,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想站起来,想冲上去,却被随从的糜芳拦住,强行拉出了门。
“是是是,袁君,我们这就滚”
糜竺挣脱了,厉声道:“子芳,你拦着我干什么?”
糜芳还没说话,同行出门的酒客便走到他面前,冷冷道:“外地来的?不懂规矩吧?”
糜竺咬着牙,没有说话。
“我劝你啊,别多管闲事。南阳、雒阳不可问,听过没有?你去报官?雒阳令就是他们家门生,你报给谁听。”
他凑到糜竺耳边道:
“就算走到了公交司马门告御状,又能怎样?你在天子门前告谁?告袁家三郎?你知道袁家是什么门第吗?汝南袁氏,你拿什么告?”
糜竺浑身发抖。
他愤怒,他屈辱,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同是商人身份,他很清楚,虽然汉法规定了,强奸者可能会被判处宫刑,但实际上汉法根本执行不了。
只有杨淮这样的名臣,才敢去整治淫纵者不怕得罪人。
“走吧。”那酒客拍拍他的肩膀。
“趁着还能走,赶紧走。别到时候惹了一身事,连累了自家人。”
糜竺站起身,踉跟跄跄地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姑娘被袁仁达搂着,满脸泪痕,眼中满是绝望。
她的父亲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袁仁达笑着,捏了捏姑娘的脸。
“走,带回去。”
几个随从把姑娘拖上马车。姑娘拼命挣扎,哭喊着,却被一巴掌扇得满脸是血。
马车激活,向城中驶去。
糜竺站在雪地里,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
忽然,他看见马车后面拖着什么东西,定睛一看,是那新郎。
他被拴在马车后面,在雪地里被拖着跑。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触目惊心。
马车越走越快,新郎的身影越来越小。
忽然,马车上载来一阵哄笑。
糜竺看见,袁仁达站在车上,手里拿着一把弓。
他搭箭拉弓,对准了后面——
一箭。
正中新郎后背。
新郎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再也没起来。
又是一箭。
又是一箭。
袁仁达和那几个随从,竟象是在比赛射箭,一箭接一箭地射向那个已经死去的尸体。
射够了,袁仁达挥挥手。随从割断绳子,将那具千疮百孔的尸体丢在雪地里。
马车扬长而去。
雪还在下,很快复盖了那道血痕,复盖了那具尸体。
糜竺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那个少年回来结酒钱了。
“店家,结账了。”
酒肆内半响无人答。
只有鼻青脸肿的老头在一片狼借的酒肆中哭诉。
刘备站在雪地里,望着那具尸体。
他的脸上一片苍白。
可糜竺看见,他眼中的杀意,比这漫天大雪还要冷。
“这是”刘备哑声道。
糜竺摇摇头,什么都说不出来。
刘备走到那具尸体前,蹲下身,轻轻合上那双死不暝目的眼睛。
他站起身,转身向酒肆走去。
店家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额头上的血已经凝成了冰。
“老翁。”刘备轻声道,“令爱呢?”
店家没有回答。
他只是不停地磕头,不停地磕头,仿佛已经疯了一样。
“别问了,别问了,南阳、雒阳那不可问啊。”
“小兄弟,你赶紧走吧。”
刘备丢下一袋剪边五铢,沉默片刻,随后转身离开。
糜竺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只是站在雪地里,望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那天,糜竺没有离开雒阳。
或许是同样出身七科谪的同病相怜,他去了酒肆,帮店家收拾残局。
那姑娘的父亲疯了,一直跪在那里磕头,他只好把他扶进屋里,生了一盆火,让他暖和些。
然后他去了南市外,托人找到那具女子的尸体,用草席裹了,挖了个坑就着其夫一起埋了。
一回头,就传出这家酒肆的店家上吊的消息。
回到城里,天已经黑了。
糜竺去县署开具了过所和文书,另寻了个旅店住了一夜,翻来复去睡不着。
反正买学历也买不到。
干脆第二天一早,就收拾行囊,准备离开。
可鬼使神差的,他又去了南市的哪家酒肆。
酒肆的门关着。
门上那对红纸喜字,已经被雪打湿,残破不堪。
糜竺站在门前,久久不动。
就在这时,一辆轺车从他身边驶过。
车帘掀开,雒阳令走下轺车,开始差人封锁酒肆。
“都给我找,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人找出来。”
“敢杀袁家人,要是今日抓不到人,我的官儿丢了,你们也别想好过,都给我抓。”
整个南市闹作一团。
糜芳心下大惊,这般时候,要是雒阳令抓不到人,随便就会在路边抓人抵罪。
“大兄,愣着干嘛,雒阳待不下去了,快跑。”
糜竺心下慌张,随着人群乱跑,好不容易上了轺车。
却看见一人脚步匆匆的与他迎面相撞。
刘备满脸是血,眼神空洞,仿佛刚从地狱里爬出来。
显然第一次杀人,脸上还有些徨恐。
糜竺愣住了。
刘备看见他,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片刻,身后的县兵已至,糜竺忽然将他拉了上去,驱赶马车快速离开。
“你”他压低声音,“你做了什么?”
刘备没有说话。
糜竺看见,他的衣襟上,有血迹。他的手上,有血迹。他的眼中,有还未散尽的杀意。
糜竺倒吸一口凉气。
他忽然明白了。
糜竺一边驾车,一边低声道。
“南市虽然在雒阳城外,但若没有县令开具的过所,你过不了关津。”
刘备望着他,低声道:
“昨日我就去县署,开具了过所。”
“还挺聪明。”糜竺驾车向城门驶去。
走了一程,糜竺回头看了一眼雒阳城。
那座巍峨的城池,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垂下眼神,低声看向身边的少年。
“你杀了他?”
刘备点头。
糜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他轻声道,“杀得好,行事痛快。”
刘备望着他,眼中有些复杂的光芒。
“敢问大名?”糜竺问。
“刘备,字玄德。”
刘备望着他,久久无言。
“敢问君之大名,此番恩德,备来日必报。”
“算了,我看你还是不要知道为好,我帮了你,来日你若落网可不要供出我。”糜竺笑道。
“君放心,备不会。”
糜竺点点头:“你得去边地躲几年,避避风头。最好不要再回来了。”
“还有,日后行事不要如此鲁莽,最好给自己起个道上的混号儿,去混游侠,混山贼都好过。”
“君身负勇力,总会有人需要你的。”
轵车在雪地里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糜竺不知道,这个少年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只是觉得,自己今天做了一件对的事。
一件这辈子,都不会后悔的事。
临了,出了雒阳县,糜竺递给了刘备一包盘缠。
“就送你到这儿。”
刘备拱手:“若备有登青云之日,必报君救命之恩。”
大雪纷飞,掩盖了雒阳郊外。
“后来呢?”卫兹的声音把糜竺拉回现实。
糜竺望着窗外的月光,轻声道:
“后来,多年不知音频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糜竺苦笑。
“我再也没见过他,也没听过他,很多年以后,边塞出现了一个叫知命郎的游侠,后来我才得知,这知命郎啊,就是刘玄德,那时也觉得是个巧合,直到前两年,听说他在塞北大破鲜卑,名震天下,以卢植为师,我才能确定,这就是当初我救的那人。”
糜竺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那时候我便想,当年那个少年,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卫兹沉默良久,忽然站起身,对糜竺郑重一揖。
“子仲。”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卫兹这辈子,没佩服过几个人。今日,我佩服你。”
糜竺连忙扶他:“子许何出此言?”
卫兹正色道:
“当年你若不救他,便没有今日的刘玄德。子仲之侠义,不下于刘玄德也。”
糜竺望着他,眼框有些发酸。
“子许既然知晓此事”
卫兹摆摆手,端起酒盏:
“我卫兹最敬重侠义之人。刘玄德为国为民,铁血丹心,我不仅不会揭发他,还会为他保守秘密。”
“此君之行,令在下钦佩。”
他一饮而尽,放下酒盏,目光灼灼。
“子仲,今夜我们就去会会刘玄德。”
糜竺望着他,缓缓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
颍阴传舍,夜深人静。
刘备坐在案前,就着烛火,翻看一卷卷简牍。
那是杜畿送来的徙边预算,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他眉头紧锁。
南匈奴内部的反汉势力暂时安抚住了。
但迁徙流民二十万,就算每人每月口粮仅发二石,一个月就是四十万石。
北方多小麦和粟,要脱壳的,实际上人均粮食还得减重。
再往下降低标准,那准定会动荡起来。
从颍川到朔州、关中、并州,多数流民路上要走至少两个月,前后二十万分批量迁徙,估计全程得三四个月。
四个月就是一百六十万石粮食。
到了边地,要建房,要开荒,要购置农具耕牛,要撑到明年春四月才能受到第一季冬小麦。
就算再快,第一批流民安置起来,赶得上种夏豆,秋季有一季口粮,但多数流民还得依靠财政供养到明年夏季。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汉末流民问题太大了,根本就不是寻常里写的给个地就完了。
要是这么简单,汉末也不会社会大崩溃,几百万流民四处流窜,人相食了。
就是给土地,没有配套养活他们的措施,没有轻徭薄役,流民根本就不愿意种地。
你给他土地,他也会跑,百姓饿死都不愿意种地,这就是汉末面临的现实。
因为比起当流寇人相食,苛捐杂税更能吃人。
刘备算了一遍又一遍,数字越来越大,缺口也越来越大。
之前估算的财政预算还是有一个大缺口需要填补。
“还差两成。”刘备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朔州的财政要维持朔州军作战,已经很不容易了,再加之这笔迁徙安置的费用确实很难
他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水,院中老槐树的影子摇曳不定。
自古安民,就是最难的事。
汉代其实是因为流民问题无法解决,才慢慢积累成社会大崩溃的。他刘备再能干,也不过是一个人。
面对社会大崩溃,只能是补多少算多少吧。
这年头,做实事儿全看良心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明公,”傅燮的声音响起。
“颍川士人已经在动手了。我们顺藤摸瓜,找到了他们的头目,那人阳翟郭氏出身,名叫郭援。”
刘备转过身:“郭援?”
“对。”傅燮道。
“此人在长社一带埋伏,准备袭击迁徙的百姓。颍川士人还在放出流言,说明公要跟人牙子卖尽流民,制造混乱,好鼓动流民跑去他们庄园里当佃户。”
刘备点点头,神色平静:
“哼,意料之中。”
“明公,我们是不是要动手了?”
刘备摇头:
“再等等。等他们跳得再高些,摔得才够狠。”
傅燮拱手:“唯。”
他转身欲走,又停下:
“明公,夜深了,你也早些歇息。”
刘备点头:“好,你们也辛苦了。”
傅燮等人退出,轻轻带上房门。
刘备回到案前,重新拿起估算预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刘备抬起头:“谁?”
“明公,有客来访。”是徐庶的声音。
“这么晚了,谁?”
“自称是东海糜竺,陈留卫兹。”
刘备一怔,随即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看了看徐庶递来的二人名刺:
“请。”
屋门推开,两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仪表堂堂,浓眉朗目,穿着青色锦袍,气度不凡。
另一个年岁相若,面容清瘦,穿着灰色深衣,目光沉稳。
刘备拱手:
“京兆刘备,字玄德,不知二位来访所为何事”
那年轻人笑了。
“玄德好大的忘性。”他缓缓道。
“连雒阳的老友,都不记得了?”
刘备愣住了。
他望着那张温润气度的脸庞,忽然间,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嘴唇动了动,有些难以置信地吐出两个字:
“是君?”
糜竺笑了。
“是。”
“不意,一别多年,昔日知命郎,而今天下名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