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阳谋

翌日，青鹄国皇宫之中。

说是皇宫，实则是一处城内堡垒。四周皆是用黄沙与夯土筑就的高墙，没有关内宫廷的飞檐斗拱，是特别的圆顶结构。

宫殿内部铺着羊毛毡毯，墙壁上镶嵌着斑斓的琉璃，在阳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白叔领着冯闰年、卫阿恭立于一面陈旧地图前，卫阿恭左瞧右看，对这异域的宫殿甚是新奇，冯闰年也多打量了几眼墙上的琉璃。

白叔双手抱在胸前，心里回想起当初自己见到这等别样宫殿时的新奇模样，不过他表面上却一脸鄙夷而看着二人。

“看够了没？两个没见过世面的。”

两人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他。

白叔指着羊皮地图，沉声道：“废话少说！西夷五国乃是最大部落，包括哥那罗、毗禄国、屈延国、坦漫国，加上咱们青鹄。

皆是主动投效，或是被逼无奈皆听命于文祁。你们此来目的是什么，但若是解不开大小姐身上的枷锁，一切皆是徒劳。”

他眼神里满是怀疑，就这二人来此，能翻得起什么浪？自己这么多年都没啥好办法。

冯闰年点头，事到如今他也不再隐瞒。

“我们此来西夷，目的有二。其一便是奉主公之命，助卫三哥完成他师父遗愿。

其二，得到五色之玉后，我们便想联合西夷出兵，牵制文祁叛军，断他凉州老巢粮草，尽早结束这乱世。”

白叔脸上怀疑之色未消，他昨日虽知晓了一些关于江州陆沉之事，但毕竟不知全貌。

何况，如今他也没心思去关注关内之事。

白叔摸了摸胡须，沉思片刻，摇头否定。

“青鹄国在那文祁和关内人眼里，不过是个弹丸小国，事实上的确如此。

如今这儿只有一万余兵马，能称得上精锐的顶多五千。这五千人入关，翻不起半点浪的，只能闯一个明关。

更何况，大小姐绝不会同意拿将士的命去助你们对付文祁，那不知要死多少人。

若是这般好解决，大将军早就摆脱文祁掌控了，轮得到你们前来？”

卫阿恭听得不耐烦，眼中闪过杀意，冷声接话道：“那还不好办？直接去其余四国，把那那些不服的国主给砍了，亦或是逼着他们投降，然后率五国大军入关不就行了？”

白叔又冲他翻个白眼，眼睛现在都有些酸涩了，经过昨晚，他对这大将军的莽夫徒弟已有所习惯。

“你能杀多少人？五国之中，其余几国穷兵黩武。其中最大的哥那罗，国主莫贺手底下有两万精锐，拉起一支三万兵马不成问题。

屈延国也有近万精锐，其余两国与咱们青鹄不相上下。你能单挑千军万马？再者，大小姐也不可能同意让你率青鹄之兵前去的。”

卫阿恭一时哑口无言，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只得看冯先生的了。

冯闰年皱起眉，看着地图沉思，随即开口：“卫三哥的话也不无道理。若能让五国联合出兵，入关之事便成矣。”

白叔又翻了个白眼，抱着手臂冷声道：“这莽夫没脑子，你也没脑子？都说了青鹄对付不了其余四国，对付一国都够呛。除非……”

他话头一转，有些迟疑。

冯闰年见他如此正欲发问。

“除非我嫁给哥那罗国主莫贺。”

一道略显沙哑疲惫的声音从宫殿门口传来。

阿悉娜换上了一身青白色长袍，缓步走入殿内。她双眼红肿，神情平淡。

“青鹄国在五国中只能算三个弱国之一。”

阿悉娜看着地图，她亲自解释道：“之所以这些年没被攻打，一是他们忌惮我爹大将军之名，二是莫贺一直想要得到我。”

白叔赶忙摆手劝阻道：“此事绝不可能！莫贺那人残暴好色，当年他老子就是被大将军所杀。他想得到大小姐，根本不是爱慕，而是报复！”

阿悉娜叹了口气，平静地看着冯闰年与卫阿恭：“你们若是继续待在这，一旦四国得知我爹死了，必然会发难，到时候你们想走就走不掉了。

你们走吧，这是我青鹄国的事，与你们江州无关！”

她转头看向白叔：“白叔，赶他们走吧。”

冯闰年立在原地没动，沉声发问：“大小姐，四国早晚会知晓大将军已死，那时你又该如何做？青鹄国依然是灭顶之灾！”

白叔此刻也焦急不已，留给青鹄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便也在一旁苦口婆心劝说：“对啊大小姐，就咱们这点兵马，抵挡不了多久啊。”

阿悉娜转过去的背影一顿，陷入沉默。

冯闰年看向白叔：“如今四国关系如何？”

白叔瞄了一眼背对着他们的大小姐，见她没阻止，开口答道：“毗禄国巴结哥那罗，甘为莫贺鹰犬；屈延国实力仅次于哥那罗，但其态度一直模糊不定，谁也不得罪。坦漫国最为弱小，不足为虑。”

冯闰年面色沉静：“那只要解决了哥那罗的莫贺，逼得屈延国妥协，其余两国便不是问题。”

白叔叹气：“唉，若是大将军在还好。莫贺自身武力极为悍勇，单打独斗，西夷没人能胜他……”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猛然转头直勾勾盯着卫阿恭，眼睛慢慢瞪大：“倒......倒也不是不可能！”

卫阿恭咧嘴一笑，终于道自己最擅长之事了。他把大戟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又握了握拳道：“我不知那莫贺有多勇猛，但天底下，只要实力在我师父之下的，我皆可胜之！”

白叔这次没有翻白眼，认真地点了点头，陷入沉思。

阿悉娜也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如宝石的眼眸看向卫阿恭：“但如何能找到机会杀他？他出行皆有重兵护卫。”

冯闰年看着地图，没有出声，与白叔并肩站立，皆思索着对策。

大殿内安静下来，其余二人则立于一旁静静地等着。

一炷香后。

冯闰年眼眸微张，开口道：“若是四国提前知晓大将军已死……”

白叔立刻接话推断道：“那他们定然会对青鹄虎视眈眈，都想来分一块肉！来晚了没汤喝，来早了要挨打。”

冯闰年语速加快，心中计策越来越明晰。

“那若是同时，他们也知晓了大凉兵败通州，蜷缩在京都，此地又距离京都千里之遥，文祁损兵折将……”

白叔紧跟其后，两人相视默契。

“那他们定然蠢蠢欲动，暗中积蓄力量，绝不愿再损失兵力，以便寻机脱离文祁压制！”

言罢，白叔并未等着冯闰年开口，而是自己提出心中之计：“那若是我们青鹄国此时主动示

弱，邀请四国来此，商讨五国结盟，选出盟主归附其下……”

冯闰年舒展眉间，露出笑意接话道：“那哥那罗莫贺定然会来！他既然野心勃勃，想得到大小姐，也想做这五国盟主！自此不再畏惧关内！”

白叔也笑着继续道：“而其余三国，岂会心甘情愿如他所愿？向文祁臣服与向莫贺臣服，心境岂会一样？到时候他们各怀鬼胎，为防莫贺得毗禄国和我青鹄国支持，定然互相拉扯……”

冯闰年看向卫阿恭，此刻豁然开朗。

“结盟之会上，卫三哥借机取莫贺首级！”

白叔眼中杀意一闪：“哥那罗首领一死，卫阿恭以大将军之徒，冠绝西夷之勇武震慑诸国，其他三国国主，不同意也得同意！”

两人的对话没有丝毫停顿，就这般你一言我一语，便破局之策迅速道出。

卫阿恭在一旁握紧了拳头，意思是自己要替大哥，替师父继续震慑西夷！

众人再无多言，皆静静看着阿悉娜，等她做下决断。

阿悉娜闷声问道：“可......若是失败了？”

白叔笑了笑，摸着胡须：“大小姐，横竖皆是一死，我老头子定然死在大小姐前面。”

阿悉娜沉默良久。她眼中的顾虑逐渐褪去，化作坚毅。

她沉声道：“好！我现在亲自去调动兵马做准备！”

白叔躬身：“其余之事交予我们便是！国主只需稳住臣民，他们皆尊敬于你！”

阿悉娜跨步而出，带着殿外的护卫走远。

冯闰年给卫阿恭使了一个眼神，卫阿恭点点头，转身冲阿悉娜追去。

大殿内只剩下二人。

冯闰年看着阿悉娜与卫阿恭走出皇宫，才开口询问道：“青鹄被排斥这么多年，外地商人断绝。为何我见城中似乎并无混乱，百姓亦能安稳度日？”

白叔闻言，先伸着脖子确认大小姐走远了，眼神瞬间被阴冷之意覆盖，这让冯闰年对这位“善变”的白叔更加看不透了。

“在五国交界之地，有一伙来无影去无踪的匪盗。只要被他们盯上的部落，定然屠村不留一人，抢光钱粮，寸草不生！”

白叔定睛看着冯闰年，想在这关内谋士脸上找出一丝震惊恐惧之色，不过让他有些失望，这位不知底细的冯先生似乎也并非寻常之人。

他咂了咂嘴，有些兴致缺缺继续言说：“当然啊，我们青鹄国，前些年也遭遇过此等恶贼屠杀，损失惨重呢！还是我去收拾的！”

他的话看似没有解答冯闰年的问题，只是讲了一个残忍的故事，但冯闰年已经得到了答案。

白叔瞄了一眼殿外：“不过，这等事太残忍，我怕大小姐听闻自己子民被屠杀，一时悲痛承受不住大戟，所以没告诉她。你也把嘴闭严实了，别说漏嘴。”

冯闰年点点头，轻声道：“所以，大将军在西夷......还有些后手可用？”

白叔转头看向宫殿外刺眼的阳光，意味深长道：“昔日征西大将军还未被诬陷谋逆之时，我就给大将军进言，对外族要斩尽杀绝，却被大小姐她娘心软劝阻了。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似乎忘了，究竟是谁让他们活到今日的！”

冯闰年看向白叔，露出一丝熟悉之感，轻声问道：“总觉你有种熟悉之感？”

回应他的是久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