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耀兵列阵，威慑宋廷

大漠风霜一路相催，薛元礼一行人自兴庆北出贺兰山，沿夏辽旧直路在荒原上辗转四十余日。

全程不敢打出西夏使节旗号，四十余名护卫尽数换上牧民毡袍，国书用油布裹了三层，藏在驼鞍夹层，对外只说是往来贩马的党项商队。

一路上躲着宋军游骑，避过草原零散部族的盘查，白日寻沙丘洼地藏身，

待到入夜方才驱驼赶路，白毛风几次席卷荒原，险些把整队人埋在沙漠之中。

直到越过天德军故地，踏入辽境云州地界，再也不必提防宋人哨探，悬了许久的心才算稍稍落地。

寻一处背风的河谷停下歇脚，薛元礼抬手拂去肩头积沙，连日风霜，鬓边早已染上尘色。他沉声吩咐随员：“到了辽土，不必再藏，取仪仗出来。”

随从们立刻动手，拆开驼囊深处的包裹。

大夏使节的旗幡、符节、印信一一取出展开。

素色旗面上绣着党项的纹章，节杖垂着牦牛尾，在漠北的长风里缓缓舒展。

一路隐姓埋名的商队，此刻终于变回西夏赴辽的正式使团。

周遭放牧的契丹牧民远远望见使节仪仗，纷纷侧目。

薛元礼扶稳节杖，一路九死一生，总算踏到契丹的疆土。

上京临潢府，紫宸大殿之上，耶律延禧端坐御榻。

殿内文武分班而立，皆是辽国当朝重臣。

内侍入殿躬身启奏：“启奏陛下，城外有大夏专使薛元礼，持节携国书，自兴庆远道穿大漠而来，求入觐见。”

殿中登时响起一片低声议论。

耶律延禧抬手，压下殿内嘈杂，缓缓开口：“宣。”

不多时，薛元礼持大夏符节，踏过丹墀。

一身使臣章服裹着一路风沙，衣摆上还沾着未拍净的沙砾。

他依契丹朝礼行礼，双手高高捧起国书。内侍上前接过，转呈御案。

耶律延禧徐徐展阅，目光落在国书文字之上，片刻抬眼看向阶下薛元礼：

“薛卿不远万里，穿沙碛、避兵锋而来。

宋夏连年构兵，朕早有耳闻。

不知你家国主遣卿到此，是何诉求？”

薛元礼挺直腰身，不卑不亢朗声回禀：

“启禀天国陛下！大事危矣！

灵州陷落，宋有宣抚高俅统领兵数万，扼守黄河渡口。

西军财足械精，配重砲、霹雳弹所向披靡，河西凉州也落入宋人之手。

大夏屏障尽失，兴庆岌岌可危！

往日宋夏缠斗，大辽坐观两边损耗，本是万全之策。

可今时不同往日，倘若大夏就此覆灭，大宋再无西顾之忧，西线练出的精兵、积攒的粮草器械，转头便可调往燕云边境，直面大辽疆土。

大夏，本就是横亘在大宋西陲的一道藩篱，

藩篱一倾，祸及契丹！”

听得薛元礼当庭说出辽国坐壁上观，耶律延禧顿时面色不悦，朝堂之上议论纷纷。

北院枢密使耶律斡特剌端坐班首，神色持重，却不多主动开口。

右中丞、领牌印宿直，常在御前侍奉的耶律章奴跨步出班，声如洪钟：

“陛下，臣以为使臣所言绝非虚言！

宋人志在拓土，今日蚕食西夏，他日必窥燕云。

不如即刻传檄云代，调集大同兵马，遥为夏人声援，可挫宋廷狂进之心！”

北面宿卫武官、遥领节度耶律大悲奴跟着出列拱手附和：“章奴所言极是！

我边军甲骑齐备，早可在云代布下阵势，以兵威压宋，不可坐视西夏倾覆！”

南院枢密牛温舒紧跟着出列，立时辩驳：“陛下，澶渊之盟，宋辽百年通好，边界息兵、榷场互通。

倘若我朝贸然举兵助夏，便是自毁盟约。

一旦挑起两国大战，燕云百姓流离，府库耗损无穷，于大辽何益？

此前我朝已遣天使诘问宋廷，此衅实由西夏先启。

今兵势受挫，又来乞援于我。”

这时萧奉先缓缓上前，他官拜知北院枢密事，又是元妃兄长，越来越受得延禧信赖：

“牛枢密说得有道理。

西夏远隔大漠，为它招惹大宋这样的强敌，实属不智。

一旦兵祸开启，边地动荡，于陛下基业有害。

依臣之见，最好静观成败，不必轻易出头。”

耶律俨亦出列附议：“萧大人所言极是。

宋人远涉河西，战线拉得极长，未必能长久用兵，不必急着与宋人结怨。”

殿中即刻两分。

耶律章奴、耶律大悲奴力主陈兵边境、伺机而动；

萧奉先、牛温舒、耶律俨等人主张谨守澶渊旧约，不轻启大战，但同意边军暗中戒备。

两班文武诸将你来我往，争论不休，紫宸殿内人声滚滚。

薛元礼静静听完两方争辩，抬目扫过满殿辽臣，目光特意在萧奉先身上一停，声线陡然一振，响彻紫宸殿：

“诸位大人！何须空谈盟约、计较战和！

宋夏亦有合约，然今日宋军重砲欺我西夏，尔等袖手旁观；

明日宋人扫平河西，兵锋北向，直逼燕云、临上京，尔等又当如何？！”

一语落地，殿内骤然一寂。

不少契丹臣子神色微动，方才侃侃而辩之人，一时语塞。

薛元礼趁势继续进言：

“臣今日前来，并非恳请陛下直接发兵与宋军死战。

只求陛下遣使臣南下汴京，以大辽上国之尊居中调停，劝宋军止于黄河，划河息兵。

同时可摆出兵势以为威慑。

宋军西征千里

，补给艰难，更不愿再与大辽同时对峙，多半愿意坐下来商议。

若是宋人一意要灭大夏，便是轻辱大辽声威，到时候陛下再增兵压境，宋人自然忌惮。

保全大夏，不是为西夏求存，是替大辽留住缓冲。

只要夏国尚存，宋夏彼此牵制，河西良马、玉料、皮毛贡物，岁岁送入上京。”

他略一躬身，再添一句，语气恳切郑重：

“除此以外，我家国主愿再结姻亲之好，恳请陛下许西夏纳币求娶大辽公主，永为甥舅之国。

以婚盟固邦交，两相唇齿，休戚与共！

这一桩桩，皆与大辽百利而无一害！”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文武诸人交头接耳。

耶律延禧的目光转向班首的北院枢密使耶律斡特剌，开口问道：“枢密使意下如何？”

耶律斡特剌身为北面官之长，总领契丹军政，在辽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只是此人老成持重，却素来畏事，不愿强作决断，总想着两边不得罪。

听闻宋军已然攻破灵州，兵势汹涌，他略一躬身，缓缓进言：

“陛下，近年宋师声势日盛，若全然坐视西夏倾覆，确于我大辽不利。

臣之见，可发云代之兵压于边境，再议和亲，以公主下嫁夏主。

一则明示天下，夏与我大辽乃是甥舅之国；

二则依薛使所言，促宋夏划河分疆，息兵止戈。”

耶律延禧颔首，心中本便存着这般盘算，随即看向薛元礼，缓声道：

“薛卿远道跋涉而来，先下去歇息。此事牵系辽宋百年盟好，还需从长计议。”

薛元礼喉间话已到嘴边，尚要再进一言，一旁侍立的引进使已然上前，依礼躬身相请，引他退出殿外。

方才殿上一番廷辩，他瞧得分明，萧奉先虽不是北院枢密，却深得辽主信重，一言能摇动圣意。

一出紫宸大殿，薛元礼不敢耽搁，立刻吩咐随来的西夏从人，将随行携来的箱笼宝物抬出。

珠玉、良金、西番珍奇，皆是提前备下，要打点辽廷重臣。

他心中自有次序，第一个要去拜谒的，便是萧奉先。

而此刻耶律延禧心中已然拿定主意，于宗室之中择一女子，下嫁李乾顺，固辽夏甥舅之盟。

随即又颁下旨意，以北府宰相萧德恭为行军都统，总领西京诸路兵马；

萧陶苏斡为副都统，参赞戎机；

耶律大悲奴授山北都监，扼守雁门诸处险隘；

奚回离保（萧干）统领奚部精骑，屯驻应州，为侧翼呼应；

耶律阿息保督领游骑，往来飞狐、灵丘一带巡哨侦候。

又特传严令，此番出兵，只为耀兵列阵，威慑宋廷，各部将士但守本境，不得擅自越界寻衅，妄启战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