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寒碜的礼物
书名:文魁,武圣,酒中仙! 作者:俺老孙来也
第56章 寒碜的礼物
沈醉一声令下,一百禁军齐声应诺。
马队和车队缓缓移动,沿着山道向京都方向浩浩荡荡地开出去。
晨光从头顶铺洒下来。
金色的光落在那一百坛英雄血的酒坛上,也落在那两大筐灰扑扑的松花蛋上,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泽。
沈醉坐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酒谷。那山谷静静地卧在群山之间,像一个大大的句号,又像一个新的开始。
这一场重头戏,核心就是沈醉那套“严肃吹牛”的说辞如何翻天覆地。要把他信手拈来却偏偏气定神闲的那股劲写足,把满殿从轻慢到折服的过程写透。
街巷两旁的屋檐下,红绸一匹连着一匹,从朱雀大道的牌楼一直挂到皇城根下。
担水的、卖花的、赶车的、抱孩子的,人人脸上都带着节日的喜气。整座汴京都,像一只被仔细擦拭过的老瓷瓶,在初冬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皇城之内,慈宁宫更是张灯结彩。
宫人们从半月前便开始布置,此刻廊柱上缠着金线织就的锦绣,平日的青石甬道铺上了大红毡毯,两旁的松柏树上挂满了红绸扎成的绢花,远远望去,像是开了一树树的红牡丹。檐角悬挂的铜铃被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仿佛也在向太后贺寿。
未到午时,慈宁宫正殿已经坐满了人。
这一场寿宴,京中凡有头有脸的臣工俱在受邀之列,殿中摆了百余张雕花檀木大案,按品级高低依次排开。
靠近殿门的是年轻官员和各府的年轻子弟,往里去是三品以上的朝中重臣,再往里,便是主桌了。
主桌上铺着明黄色的桌帷,碗盏一概是御窑新烧的缠枝莲纹瓷,亮晶晶的。太后端坐于上首,穿一身绛紫色织金凤纹寿袍,头上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衬得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庞愈发和蔼。
身为九五之尊的皇帝坐在她右下首,神情温和中透着几分不怒自威。再往下,是上官明珠、刘正夫等一干朝中重臣,个个衣冠整肃,谈笑风生。
慕丹儿也在主桌上。
今日她换了一身水红色的宫装,衬得整个人明艳照人,像一株开在满堂朱紫里的桃花。
她不时与身旁的太后低声说着什么,引得太后笑颜频开,目光却偶尔不经意地往殿门方向瞟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丝竹声起。
舞姬们穿着轻薄如蝉翼的彩衣,鱼贯而入,在殿中翩翩起舞。
侍女们捧着盛满珍馐的银盘,穿梭往来,酒盏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笑语声、丝竹声、衣香鬓影,汇成一片富贵风流的宴乐景象。
殿门外,大太监常顺应声从主桌旁起身,手捧一卷大红烫金的礼单,清了清嗓子,开始唱喏百官献礼。
他的嗓子又尖又亮,穿透满殿的喧嚣,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丞
相上官明珠,敬献古书佛经三十部——”
“工部尚书刘正夫,敬献血色寿桃奇石一方——”
“大匈三皇子奴赤单,进献南海龙珠一匣——”
……
这些都是朝中重臣和六国使臣的礼品,送的都是好东西,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南海龙珠,一颗已是难得,何况一匣?奴赤单脸上挂着矜持的笑意,起身朝主桌略一拱手,从容坐下。
常顺继续唱下去。
官员们的寿礼一样比一样贵重,什么前朝字画、玉雕屏风、金丝楠木的佛龛、暖玉雕的寿桃,各显其能。
那些年轻的官员们悄悄交换着眼神,暗暗掂量着自己的礼单在其中的分量。
唱到后来,常顺的声音已经带了些许疲倦,但他仍一丝不苟地展开下一张,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中回荡:
“酒泉都尉沈醉,敬献松花蛋两筐——”
这一声唱出,殿中安静了一瞬。
随即,靠近殿门的那几桌上,便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松花蛋?那是何物?”一位穿着湖蓝锦袍的年轻公子蹙眉问道,面露疑惑。
“没听说过啊……听着倒像是吃食?”旁边有人压低了声音。
“说破大天,也是个蛋嘛,真寒碜!”有人忍俊不禁,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京都人天然的优越感。
满堂金玉往来的寿礼之中,忽然冒出一个“蛋”来,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我行我素的土气。
不过到底是太后寿宴,众人也只敢低声议论,没人敢真的放肆嘲笑。
他们好奇地伸长脖子,想看看那位传说中颇有名气的“酒泉都尉”,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主桌上,皇帝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听到“酒泉都尉沈醉”几个字,似乎提起了一些兴趣,但面上仍是那副淡然的表情。
坐在皇帝右下首的慕丹儿却忽然放下手里的银箸,侧过身来,不紧不慢地看向殿门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得清:“松花蛋?这可是好东西!”
太后一笑,道:“怎么,你见过这东西?”
慕丹儿笑了:“皇祖母,此物色如琥珀,蛋黄凝绿如墨玉,入口滑嫩,风味绝佳,尤其蘸以姜醋汁,最是解腻开胃。沈醉这小子,倒是会送,送到馋虫上了!”
她说着,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熟稔与赞赏。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立时变了。
那些方才还带着轻慢意味的目光,此刻都带上了几分好奇。
能让慕丹儿亲自开口夸赞的东西,怎么也不会是寻常之物。更何况,“色如琥珀,凝绿如墨玉”这样的形容,着实引人遐想。
连主桌上几位重臣都忍不住侧目,想看看那传说中“松花蛋”,到
底是什么模样。
上官明珠捻着胡须,饶有兴味地笑道:“能让慕姑娘如此推崇,看来此物果然不凡。”
太后听了慕丹儿一番话,原本因那些珊瑚玉器而略显倦怠的目光也亮了几分。
她朝皇帝笑道:“既让丹儿说得这般稀罕,皇上,不如叫人上些来,让大家也尝个新鲜如何?”
皇帝点了点头,声音平和:“准了。”
常顺应声退下。不多时,几个小太监端着白瓷小碟鱼贯而入,分往各桌。
每一只碟中都盛着十几瓣切好的松花蛋,整齐地码在碟心,淋了一圈深褐色的香醋,撒了一撮嫩黄的姜末。
蛋清在艳阳般的光线里呈现出深琥珀色的光泽,内里凝结着一簇簇银白色的松针状花纹,精巧得不似凡物;蛋黄则呈墨绿色,凝而不散,像一块嵌入琥珀中的翡翠。
满殿的目光在一瞬间被那小小的瓷碟吸引了。
有性急的客人已经夹起一瓣送入口中,咀嚼片刻,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这口感……滑嫩弹韧,又香又鲜,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碱香,蘸醋食之,满口生津!”
“像是把叶子上的霜花吃进了嘴里,透着股说不出的清凉味儿。”另一位文官摇头晃脑地评价道,又夹了一瓣。
那些方才还带着轻慢之色的年轻人,此刻已经不由自主地把筷子伸向碟中的第二瓣、第三瓣。
有人甚至开始小声打听:“这松花蛋,是哪家铺子卖的?回头我得去置办几斤。”
同桌的人摇头:“没听说有铺子卖。你没听礼单上写的是‘酒泉都尉’献的吗?怕是独一份儿。”
这样的对话在各桌此起彼伏。
方才那短暂的轻视,早已被满殿的赞叹声冲得干干净净。
主桌之上,皇帝并没有急着品尝。
他垂眸看着面前那只白瓷小碟,目光在那几瓣切开的松花蛋上停留许久。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蛋清上那细密精致的松针纹理,又停在墨玉般的蛋黄上,像是在端详一件温润的古器。
片刻之后,他才伸出银箸,轻轻夹起一瓣。没有蘸醋,先放在眼前细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缓缓送入口中。
他咀嚼得极慢,像是在品评其中每一个细微的层次。
满桌朱紫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在他身上。
他不开口,无人敢动箸。
良久。
皇帝放下银箸,笑道:“口感滑嫩弹润,风味确实独特,咸淡适中,别有一番滋味。不错。”
他微微一顿。
目光慈和地望向立在殿中的沈醉,语气带着长者对晚辈考较的意味:“此物名为‘松花蛋’,朕观其纹理,确有松枝之形。这‘松’字,可谓名副其实。却不知这‘花’字,又有何讲究?”
这一问看似随意,却将满殿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沈醉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