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驾崩

中平六年，四月。

刘宏已经下不了床了。

寝殿里闷着一股药味，熏得人眼睛发酸。太医令跪在殿外廊下，膝盖上的砖都磨出了印子。

蹇硕跪在榻前，背挺得很直，两手搁在膝上，指甲掐进肉里。

刘宏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珠子转了半天才对上焦，落在蹇硕脸上。他看了很久，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轻得像是气从肺里漏出来的。

“协儿要即位。”

停了一息。

“何进不除，他……坐……不稳。”

蹇硕的肩膀猛地绷了一下。他低下头，额头碰在地上，砖面凉得硌人。

“臣明白。”

刘宏没再说话。眼皮合上，呼吸一下比一下浅。

蹇硕跪在榻前没动，听着那口气越来越细，直到殿里安静得只剩窗外风吹帘子的声音。

当天夜里，刘宏驾崩。

蹇硕没有发丧。

他站起来，膝盖麻了，扶着榻沿缓了一会儿。走出寝殿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他找来心腹，低声吩咐：

“去请大将军进宫，说商议后事。”

心腹去了。

蹇硕站在殿前台阶上，看着夜色里宫灯摇晃。只要何进进了宫，宫门一关，人就能除掉。

何进听说天子驾崩，立即上了车，从大将军府往宫里走。

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咯噔咯噔的。何进坐在车里，心里五味杂陈。

天子驾崩，他是皇后兄长，该他站出来了。但蹇硕派人来请，请得这么急，他隐隐有些不安。

这不安说不清来由，却压不下去，像鞋里进了粒石子，走路不疼，但一直在。

车到宫门口。

蹇硕的司马潘隐站在门边，穿着甲，按着刀。

何进从车帘缝里看见他，正要掀帘。潘隐走了过来，到了车边，没弯腰，没说话，只是往宫门里面瞥了一眼，又转回来盯着何进，微微摇头。

何进的手停住了。

潘隐跟他有旧交。这个眼神他看懂了。宫里不对劲。

他没掀帘，对车夫说了一句：“回军营。”

车夫愣了一下，没敢问。调转车头，从小路往军营方向走。何进坐在车里，后背出了汗，衣裳黏在身上。

到了军营，他引兵入屯百郡邸，称疾不入宫。

蹇硕在宫里等。从申

时等到酉时，又从酉时等到戌时。派出去的人回来说，大将军病了，来不了。

蹇硕知道，第一刀没砍出去，后面就不好杀了。

……

刘辩即位。何太后临朝，何进与太傅袁隗共录尚书事。

刘辩能坐上那个位置，不只是因为何进。

蹇硕想立刘协，但宦官集团里大多数人不跟他走。

原因不复杂。

刘协是董太后养大的。

董太后活着的时候，跟宦官们争过宫里的好处，积怨不浅。

刘辩是何太后生的，对宦官来说至少不是敌人。

更重要的是，何皇后能有今天，靠的是郭胜。

郭胜跟何进同郡，是中常侍，从何氏还是平民的时候就一直照应着。

何皇后入宫、得宠、生下刘辩、立后，每一步郭胜都在后面递话出力。

何进心里有数，郭胜是自己人。

张让、段珪也站了刘辩。

灵帝驾崩之后，这几个中常侍很快达成共识：立长子。

他们帮着压住了蹇硕想立刘协的声音，让即位顺顺当当走完了。

何进心里清楚这笔账。他妹妹的位子、他外戚的身份、刘辩的帝位，宦官出了力。所以他掌权之后，没有立刻动他们。

但是有一个人，他是要除掉的。

“蹇硕。”何进说了一个名字。

幕僚们互相看了一眼。

何进抬起头：“杀。”

蹇硕知道危险了。他在西园军营中，面前摊着竹简，墨还没干。

他写了一封信，给中常侍赵忠、宋典，提议联手关宫门，先下手捕杀何进兄弟。

信送出去了。送信的人穿过巷子，拐了几个弯，把信交到一个宦官手里。

这个宦官叫郭胜。

郭胜拆开信，快速看完，折好，揣进袖子里。他站起来，去找赵忠。

赵忠正在喝茶。郭胜把信递过去，只说了一句：“把信给大将军。”

赵忠看了信，手没抖，茶盏搁下，点了点头。

信到了何进手里。何进看完，把竹简放在案上，手指在竹简边缘按了一下。然后他对外面喊了一声：“黄门令。”

“在。”

“拿人。”

蹇硕被逮捕时，没有跑，也没反抗。

下狱，诛杀。

西园军被何进收

编，何进彻底掌控兵权。

……

大将军府。

袁绍站在何进面前：“大将军，宦官不除，后患无穷。悉诛之，方能安心。”

何进听进去了，没点头。

刘辩能继位，张让、郭胜这些人在灵帝面前帮过忙。

郭胜跟何家同郡，多年照应，情分不浅。

现在翻脸杀他们，他做不出来。

袁绍没再劝。

他回到自己府里，提笔写了文书，盖上他借来的大将军印。

文书发往各州郡，要求捕杀宦官亲属。

各郡接到“大将军令”，开始抓人。有人被杀，有人下狱，有人连夜逃出城。消息传回洛阳，宦官们慌了。

他们在宫里聚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恐惧。

何进看完州郡报上来的文书，把文书摔在案上。

案角磕出一道印子。

他不想当那个“杀先帝旧人”的人。得让太后下诏，让这件事看起来是太后的意思。

过了两日，何进入长乐宫，跪在帘外说了很久。

何太后不松口，声音硬得很：“先帝刚走，你就杀他身边的人？天下人会怎么说？”

何进额头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他说不动她。

何进的母亲舞阳君得知后，拄着拐杖来骂他。

老太太站在厅里，拐杖戳着地砖：“你才辅政几天？就想诛杀先帝身边的旧人？这是自断根基！”

何苗也劝：“兄长三思。”

何进坐在那里，听着，指头在膝上捏紧了。

他动摇过。但袁绍一天来几次，每次都是同一句话：“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宦官们也得到了消息。

张让等人去见何太后，在太后面前哭诉，说何进要独揽大权。

如果何进掌了权，不仅宦官活不成，就连何太后也会被架空。

何进沉默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把袁绍叫来，说了一句：“召董卓、丁原。”

召董卓率军从河东向洛阳靠拢，召丁原率军从河内向洛阳靠拢。

同时，何进让袁绍担任司隶校尉。

他不想杀宦官，但他更不想被宦官杀。

让董卓来，让丁原来。

让他们逼太后，逼宦官，逼所有人。

他只需要在后面看着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