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意外

正月十八，关外，寅时四刻。

天色已经微微透着点亮了。

尤世威带着一千八百陕军，埋伏在那群运粮队的必经之路上，不时的抬头瞥一眼皱眉的吴阿衡。

已经过了一个半时辰，吴阿衡似乎还没从建奴夜晚运粮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他已将那一百建奴的棉甲全都收了起来，本打算穿着去诈一诈的，但奈何队里没一个会说建奴话，只能作罢。

看着越来越近的运粮队，尤世威撇着嘴，心中却在想回去后找几个老先生，挑几个机灵的去学建奴话。

要不然，直接一百骑混进去，偷偷烧了粮就好，哪用这么麻烦！

自己麾下这一千八百骑，真是没一个好好读书的！

吃了没文化的亏！

同一时刻，三里外，曹变蛟蹲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嘴里叼着一根枯草，也在看着远处的粮队。

“李殿下，你真是神了！”曹变蛟咬着枯草，眼神发光。

李定国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蒙古的运粮队被烧了两次，要想偷偷运粮，就只有晚上了，这没什么难猜的。

只是，这次运粮竟然从科尔沁部运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李定国没想明白。

“将军，有好玩的事情。”一个斥候快步前来，附在两人身边，神色有些尴尬。

“什么好玩的事？”李定国随口问了一句。

“尤世威出现了...离咱不到五里，也盯着这支粮队！”

“啥？”曹变蛟惊叫起来，赶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他不是去劫建奴的粮吗，跑到滦河下游干蛋来了？”曹变蛟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建奴在西边，他怎么跑到东边来了？”

“将军，还有件事...”斥候拧巴着，终于开口，“还有一支队伍，也盯上这支运粮队了！”

“啥？”曹变蛟差点站了起来，“陛下就派了咱们和尤世威，那支队伍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属下不知，不过看盔甲制式，是关宁军！”

“啊？”曹变蛟越来越不懂了。

关宁军，不好好守着你的关宁锦防线，跑到蓟镇北边干啥来了？

这他娘的绕了多大一圈...

“他们在哪？”李定国也皱起了眉头。

“就在粮队的正前方，估摸着还有一刻钟就该发起进攻了...”

“他们发现你了没？”

“没!”斥候抬起头，声音满是骄傲，“斥候遇斥候，就看谁更牛！”

“妈的，坏了...别误伤！”李定国难得的爆了句粗口，眉头皱的更紧了。

同一时刻，粮队西侧两里外，吴三桂骑在马上，看着远处蜿蜒的粮队，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

“哥，怎么干？”副官骑在马上，轻声发问。

副官名叫吴三辅，家中排行老三，吴三桂是他二哥。

他知道二哥的脾气，不打没油水的仗。

洪督师命他二哥率夷丁突骑沿着大凌河撒兵，拖慢建奴的进攻节奏，但他二哥却说，那边是建奴的主力，打起来吃力不讨好，硬是带着队伍往东跑，说是要捅建奴的屁股。

“怎么干？”吴三桂轻笑了一声，“直接打呀！”

“三四百匹驮马，一千五百蒙古军...吃下去不费力；既能补充粮草，又能报个‘断敌粮道’的功，划算！”

吴三桂转头看向他三弟，轻笑着，“建奴的运粮队，你见过吗？真稀有，稀有才是大功！”

“传令，号角，从前方直接冲杀！”吴三桂嗤笑了一声，“区区一千五百蒙古军，也就是两三轮的事！”

号角声响起，夷丁突骑刚刚开始冲锋，运粮队左翼却突然涌出大批骑兵，火铳连放不止；

而在运粮队的右翼，虎蹲炮的声音也在同一时间响起，铅子像黑云一样往运粮队中撒去。

运粮队、尤世威、吴三桂同时心中咯噔一下。

“不好，有埋伏！”

——

同一时刻，塔山堡。

金国凤的脸在烧！

建奴的佛朗机炮已经开了一夜的火，就在刚刚，一只小小的铅子从他脸颊边咬了过去，带出一条血路。

血瞬间涌出了脸颊，又冻成硬邦邦的血痂。

金国凤来不及多想，顺手抓起一把雪按在伤口处，瞬间的疼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疼就对了，疼就证明还活着，就证明还清醒着！

城墙上到处都是尸体，趴着的，跪着的，被铅弹砸碎了拼不全的....

明军的和建奴的冻在一起，分都分不清；

血把城砖染成了黑褐色，结了薄冰，又被踩碎，滑腻腻的，每一步都像是在烂泥里。

白台山下，建奴的红夷大炮阵地还冒着烟；八门大将军炮也被点名点的只剩三门；十四门佛朗机炮也被点了名，现在还有六门...

但建奴仍没有退，八旗兵已经开始集结，在城下的楯车后面，新一轮的云梯已被重新扛起...

那是生力军，换下了一整夜都没合眼的攻城部队。

但城墙上，已经没有生力军了。

“爹！”满脸是血的金士桂大喊了一声，“我看见弟弟了，你快让他回去！”

他右臂已经断了，用一根死人身上解下的腰带胡乱的扎着断口，却像是毫无痛感一样，满是水泡的左手继续往佛朗机炮里塞子铳。

“身为将子，焉有做逃兵之理！”金国凤大喝一声，转过头去，不忍再看他大儿子的惨状。

金士桂五岁进军营，他亲手教他拉弓；从一石弓，到二石弓，再到三石弓...

后来，又亲手教他佛郎机炮。

现在他拉的弓，能射中百步外的建奴；他打出的佛朗机炮，能掀翻两百步外的楯车；能在城头上和建奴重甲步卒拼刀！

他成了这个修罗场最硬的兵！

可是，他的长子，这个最硬的兵，却没了右臂！

金国凤撑着

刀，视线顺着城墙看去。

城墙上到处都是缺胳膊短腿的兵，民壮们手忙脚乱的往下抬人，抬下去的多，活下来的少。

东北角，一门大将军炮被建奴点了名，炮位旁边倒着几个炮手，身上全是烧焦的痕迹，连人形都不辨了。

西北角，八门佛郎机炮只剩下四门，不是炸翻了就是打废了，子铳滚了一地...

城楼下，自己的老二正跟一根半大孩子抬着一块门板在城墙上往下送人...

“将军，后备队快拼光了！”杨振满脸是血的冲上城墙，大声嘶吼着。

“让民壮上！”金国凤大声回应着，“天快亮了，堵住最后一波攻击！”

“天亮了就是咱的主场，他们的炮没了，敢再来攻就是送死！”

城外，进攻的号角再次吹响，只是这次建奴火器压制的声音小了很多。

远处的白台山上，英俄尔岱站在半山腰上，看着山下那座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的塔山堡，神色越来越冰冷。

第一梯队，一千巴牙喇护军付出了血的代价，攻入了北门瓮城，然后被活活烧死在了里面；

第二梯队，汉军旗炸开十几处城墙缺口，迎接他们的却是沙墙和无数沙墙后捅出的长矛...

四千人死了近三千，剩下的人被杀的胆寒，宁愿挨督战队的刀子也不往前冲了...

第三梯队，八旗兵，该上了...也是今天的最后一次进攻！

红夷大炮没了，大将军炮只剩三门，连佛郎机炮的炮筒都快被打废了！

剩下的火药，已经坚持不住再进行一轮有效的压制了...

许久之后，英俄尔岱活动了下已经僵硬的四肢，“派人回盛京，向陛下请调火药，请调红夷大炮，请调援军!”

“在这期间，围而不攻...把塔山堡给我困死！”

旁边立马有亲卫抱拳，“嗻。”

半晌后，英俄尔岱重新抬起头，看向那已经垮了好几处的塔山堡。

天色将亮，没有火器的有效压制，攻城的难度已经翻倍。

杀了一夜的守军站在城头上，不断用火器和弓箭点着攻城队的名，城上的尸体，被当成石块往下砸去...

许久之后，塔山堡已经完全清晰。

城墙上有豁口、城楼塌了半边，瓮城还在冒着烟，但城墙还在，那面被炮火燎得只剩半边的“金”字旗还在飘。

“吹号，收兵！”

“派人去给城内送封信，若是愿降，本帅保他全城无恙，封贝勒；若是不降，城破后，一个不留！”

随着收兵号的响起，城下的车开始缓缓后撤，云梯被遗弃在城墙上...

英俄尔岱看着自己派出的信使，手举着白色旗帜往对面城下跑去。

然后在满城的欢呼中，还没靠近城池，便被重弓钉死在了地上。

“金国凤！”英俄尔岱远远的看着城墙上那个收起重弓的身影，口中喃喃自语着。

“希望十天后，你还守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