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遵化城下

正月十八，午时。

遵化城外城，西北三里。

岳托骑在马上，盯着遵化城，双眼通红。

他的身后，是正在从遵化西北方向的群山隘口中涌出的两万七千大军。

从喜峰口到遵化，一天一夜，沿途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太顺利了，顺利到让他感觉到不对劲。

现在，他终于知道明军为何沿途不抵抗了。

因为，遵化城已经变成了一座堡垒。

坐落在燕山南麓盆地中的遵化城，轮廓在雪后初晴的天幕下格外清晰。

北门外是一道缓缓下降的山坡，最宽处只够并排推四辆楯车，两侧全是嶙峋的山石；

西门外从山脚到城墙之间是一道南高北低的斜坡，最宽处能容纳六辆楯车并行，再往外就被山体挤压成一道狭长的喇叭口；

南门外的官道直通蓟州，那片平川倒是遵化最开阔的一面，能容纳数千人列阵，但要进攻南门，却要绕到遵化背后；

东门外有沙河自北向南流过，河面冻冰已被凿开；沙河石桥只有一座，桥面狭窄，骑兵可以单人策马通过，但攻城器械绝对运不过去。

四门卍字形瓮城，已变成了独立的堡垒！

“戚继光的城！”岳托咬着牙，冷冷的蹦出几个字。

身后的将领亲卫没人敢说话，也没人敢接话。

建奴的禁忌不多，‘戚继光’这三个字绝对算一个！

万历年间，戚继光镇守蓟镇，从居庸关到山海关，把城墙修成了铁桶！

那时候别说入关劫掠，就是摸到城墙脚下，都得拿命换运气。

现在戚继光已经死了五十年了，可他的城却活了过来。

“攻城！”岳托声音冰冷，从牙齿里往外挤字。

“将军...咱们还未扎营...”副官小心翼翼的靠上来，语气轻微。

岳托猛地转头，通红的双眼吓了副官一跳。

喜峰口的那座京观，已经拆了，可却莫名长在了他的脑子里！

盛京，他跪在皇太极面前；军事会议中，图尔格看自己眼神中的轻蔑；昨天，那几个不顾命令回去的蒙古包衣；现在，连副官都敢忤逆自己的命令了吗？

“我说！”岳托只觉得自己喉间的甜腻又涌了上来，“攻城！”

崇祯二年，他随皇太极叩关，只用了半天，就攻克了这座号称‘畿东第一城’的遵化。

这次，该他自己攻下来了！

哪怕夯土墙变成了灌满糯米灰浆的条石包砖墙，哪怕瓮城被重修，哪怕护城河又变宽不少，可是，那又如何？

守将王廷臣，一个无名小辈罢了！

“主攻西门，佯攻东北！”岳托猛地抽出长刀，直指城头，“半天，半天攻下！晚上在城里过夜！”

副官愣了一下，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眼岳托，飞快的下去传了军令。

攻城规划早在路上就已经定好了，围三缺一！

第一梯队是一万二千随军奴才，西门八千，东北两门各两千，他们负责推楯车、填壕沟、架浮桥、搬运云梯与火药，当然，也包括用命消耗对方的守城器械和火药；

另有科尔沁部两千五百骑兵，他们下马，配破甲重弓和钩索，混在西门第一梯队中做攻坚主力，他们擅长攀爬。

第二梯队是镶红旗战兵八千四百人，分为八个甲喇，四队压西门，东北两门各一；

和济格尔的三部汉军旗火器营，两部在西门，一部为四队，各出一队佯攻东北两门...

每部火器营配备三门红夷大炮、十二门佛郎机炮、十八门虎蹲炮、十四门子母炮，另有火器若干...

剩余的两队甲喇、两队汉军旗火器营，并岳托一千亲卫，做督战队，并截击可能出现的援军...

王廷臣站在西门城楼上，看着建奴大军涌出隘口，神色慢慢凝重起来。

他自小在边墩里长大，听着戚继光的故事长大，在戚继光设计的这套边防体系里长大...

刘畿赴任这一年，完全按照戚继光定下的标准重修了城，甚至连垛口后的射孔都按当年的标准改了角度。

遵化四城门，西门‘戴京’、北门‘清漠’、南门‘时薰’、东门‘镇海’，都按照戚少保当年定下的规矩重修了，甚至将四门瓮城都修城了单独的堡垒！

原有的守军一千二百人，分守东西北三门，撤下来的四百墩军，守着南门...

城中青壮年六七百人，都已被编成了民壮队...

早上参将张应带了三千人，急行军赶了好几天，现在分了三个营，正在休整...

至于火力，两门红夷大炮全部架在了西门瓮城上，射界可覆盖两千步！

十九门佛郎机炮和二十一门灭虏炮分散部署在四面瓮城和城墙垛口后...

还有百柄鸟铳，作为机动火器队！

这个配置，就是皇太极来了，他都能崩下对方两颗牙！

城外，密密麻麻的建奴正从西北方而来，看样子，似乎要连夜进攻。

王廷臣高高抬起头，看向半空，莫名的笑了起来，“戚少保，以前您守着大明，今天轮到我了...”

“先下手为强!”片刻后，王廷臣低下头，眼神中已是一股冷

意，“红夷大炮，先试试射界...”

——

同一时刻。

湖州，锦衣卫秘密据点。

骆养性独自坐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暗室里，四壁全是粗粝的石壁。

烛火昏暗，将他沉默的影子映在墙上，纹丝不动。

他的面前还摊着三份册子，一份是‘明账’。

那里记着湖州六家及其余士绅补的税粮、新政献银，每一笔都附了地方里甲与巡检司的核印。

数字详实，手续完备，每一笔都经得起任何人的查验。

第二份，是‘暗账’。

董家覆灭，他从董家抄出的金银器物、田契铺契、古玩字画...其中六成已经登记上册；另外四成，则悄悄去了一个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地方。

骆养性微微动了一下已经坐僵的腿，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这条命只在皇爷的一念之间！

奉天戡乱那一夜，他没有动...

在皇爷眼里，这就已经是死罪了！

所以他需要一条退路...而无论哪条退路，都需要钱...

不管是南海孤岛，还是南洋小国...

至于第三份册子，上面只有三个字，却是这三份册子中最重的。

‘孙茂霖’！

湖州的欠的税粮、新政的献银，他已经收上来了，堆在湖州的官仓里...

可是直到现在，还没有一粒装进船上！

他在江南拼命收欠税，拼命杀人，就是为了告诉皇爷，骆养性还有用，骆养性也可以为新政开路，骆养性也可以忠君！

可现在，孙茂霖用一个‘整修河道’的戳子，就把他所有的努力全变成了泡沫！

许久之后，他才轻轻敲了敲桌子，门外立即进来一个藏在黑暗中的锦衣卫。

“三件事。”

“一，孙茂霖这些年的罪证，呈给陛下...”骆养性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一封密信，“和这封密信一起...”

密信里只有一件事，江南税粮改走海路，请皇爷急命沈廷扬准备接粮！

沈廷扬的事他听说了，既然是皇爷支持的，那他也得支持，这是在给皇爷表态。

“二，董德环，这个人我明天早上就要见到！”

“三，孙茂霖的命。”

骆养性轻声说。

片刻后，黑影中的人语气轻微，像是在试探性的开口，“复社张溥、张采...在上万民书...江南沸沸扬扬...”

骆养性深深叹了一口气，忽然狞笑了起来，“去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