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托孤

腊月十九，距距刘肇基预计回京还有六天。

朱由检靠在龙榻上打着盹。

张世泽放下手里的毛笔，揉了揉发胀的手腕，看着面前桌案上的那份认购名录，和名录后密密麻麻的注脚。

他已经检查了三遍，确保自己知道的都在上面了。

【成国公朱纯臣，出一千两，上月刚纳第九房妾，花费四千...】

【定远侯邓文明，出八百两，为人清廉，族中并无家产……】

...

【嘉定伯周奎，出银一百两。】

张世泽看着唯一没有批注的这行字，摇着头苦笑起来，“周侍卫，令尊...这让我如何批注呀！”

“英国公不必多言。”周鉴声音沙哑，眼眶中满是血丝，“周家...愧对皇恩，英国公...照实批注！”

暖阁里炭火通红，窗外寒风肆虐。

朱由检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慢慢睁开了眼，伸了个懒腰，“批完了？”

“回陛下，除了嘉定伯周奎，其余的都完了。”张世泽双手呈上名录，声音轻了下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人心难测，肯出银的未必忠，不肯出银的未必奸；更何况，这其中有多少人门下有秘密产业，臣也不知...”

“陛下，臣父...”周鉴猛地跪了下来，眼眶中已有清泪流出。

“无妨。”朱由检挥了挥手，将周鉴扶了起来，“今日在家宴上，国丈与文官集团牵扯太深，让朕有些意外。”

朱由检看向外面将亮的天色，挥了挥手，“周鉴，去东宫护着太子吧，今日之事，别告诉任何人，这是你父亲活命的关键。”

周鉴猛地抬起头来，眼神中满是感激，眼泪已经滑落，“臣，谢陛下隆恩。”

看着周鉴的背影，朱由检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将这件烦心事压在心底，看向了身侧的张世泽。

“英国公，朕没记错的话，你现在是五军都督府左都督吧？”

“回陛下，臣资质愚钝，蒙圣上不弃...”张世泽赶忙躬下身子，刚打算按流程拍马屁，却看到朱由检那无奈的眼神，立马改口，“是。”

直到朱由检抬起头，盯着外面的夜色掐着指尖，张世泽又快速瞥了眼认购名单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

这意味着，他和外面的那群勋贵兄弟们撕破脸了。

国难当头，他知道有很多人和他的心思是一样的，想拿家里的钱出来

捐饷，但不敢往外拿。

面前这位爷的疑心病太重了，万一开口问钱是哪来的，自己没法回话。

“别看了，这东西我暂时用不到。”朱由检轻轻拍了拍张世泽的肩膀，“坐着说吧，今日你我不相疑，朕日后也必不追究。”

张世泽瞬间心中咯噔一下，冷汗直流，刚打算下跪，就被朱由检扶住了肩膀。

“今日这大殿里，没有君臣，只有两个大明人。”朱由检挥了挥手，大殿里的太监们，在王承恩的带领下快步退了出去。

“你说，这大明是谁的大明？”朱由检随便坐在一张椅子上，抬起头，看着大殿柱上那条金龙，眼神空洞。

“回陛下，自然是陛下的大明。”张世泽小心翼翼的回答着，他能感觉到这位爷在计划着什么。

“今日没有陛下。”朱由检缓缓转过身，看着张世泽轻轻摇了摇头，“大明是我的，也是你的。”

“是皇亲国戚的，也是贩夫走卒的；”

“是商贾大户的，也是百姓佃农的。”

长久的沉默后，朱由检没来由想起梦中那个世界，轻轻叹了一口气。

“大明，是天下人的大明。”

张世泽自认为执掌京营，又是勋贵之首，见过大场面无数，但此刻全身血液已经凝固。

他听过民为贵，也听过民为水，但是那些都是圣贤书上说的，谁也不会当真。

可当今天子说，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陛下，这是在军营中，在驿道上看到了什么？

就在张世泽冒着冷汗想要开口时，朱由检却轻轻叩了叩面前的桌子，“王承恩！”

“老奴在。”王承恩的声音刚在外响起，人就已经出现在殿门内。

“朕那夜的密诏，给英国公吧。”朱由检站起身子，拍了拍张世泽的肩膀，“待会自己去趟诏狱，明天早上再回去。”

“把太子秘密带出宫去，若是此事成了，我为大明再续三百年。”

“若是此事不成，你带着太子去找卢象昇。”

张世泽心中大惊，还来不及开口，王承恩就将一份圣旨小心翼翼的递在了他手里。

“记住，大明，是天下人的大明。”朱由检缓缓的站起身来，看着张世泽，眼神平静，“建奴，算不得天下人！”

“慈烺，朕交给你了！”朱由检整了整衣服，朝张世泽深深行了一礼，不等张世泽还礼，就轻轻挥了挥手，“去吧。”

张世泽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他看着手里的圣

旨，轻轻的将其藏进怀里，跪下身子，朝朱由检恭恭敬敬的磕了个头，“臣，必不辱命。”

张世泽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进诏狱的，直到坐在诏狱时，他脑中仍是一片空白，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砸晕一样。

至于砸自己的是金子还是石头，他一时间倒有些分不清。

自己这位陛下，虽说对百官极为多疑，但对自己却一直极为信任。

明知道自己是个废物中的废物，但这么多年来，自己总领京营，这五军都督府左都督的位置，从来没动过。

不知过了多久，在这片腐烂的霉味中，张世泽慢慢冷静下来。

他悄悄的打开怀里的圣旨，刚看两眼，眼眶就湿了。

“十日不返...灵前继位...断不可绝...”

原来陛下早在那夜出京时，就已做好了殉国的准备。

陛下这是在托孤！

张世泽抬起头，看向那灰暗的房顶，眼泪划过脸颊，然后恭恭敬敬的跪下，“臣，张世泽，愿随陛下！”

他知道，自今日起，自己已经立了先祖没有立过的功劳。

自己这条命，也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了！

大雪中，有太监走入乾清宫，还来不及拂去雪花，就在王承恩的带领下，将张世泽在诏狱中的神态和话语一五一十的禀告给朱由检。

朱由检睁开眼睛，轻轻的点了点头。

——

成国公府，朱纯臣抿了口热茶，靠在太师椅上，惬意的眯起了眼睛。

他世袭公爵，五军都督府右都督，是京营的二把手，也是勋贵中仅次于张世泽的人物。

此刻他正一脸惬意，左手随手搭在面前跪着的那个妙龄女子的头顶，手指上的白玉戒指熠熠生辉。

这是他的第九房小妾，虽然年纪轻轻，但是一身本领却是得了凤香楼老鸨的真传，这个把月时间让他极为享受。

正在他想着要不要把这小妾的妹妹也接来时，一道身影夹着风雪闯入了大厅中，声音轻微，却带着些许慌张。

“老爷，京城外二十二处驿站全被缇骑把守，我们的信，出不去了。”

“缇骑？”朱纯臣露出一股疑惑之色，闭起眼睛想了半晌，却猛然一把推开面前的小妾，站起身来，手中的茶杯翻倒，摔在小妾的身上。

此刻他身躯剧烈颤抖，眼神骤缩，不过很快就平复了下来。

“陛下，我让你乱，可是没让你乱来呀！”

“您这是打算要我的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