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火种 第七十六章 百万不能忘

“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负责登记的文吏问了一遍。

周禾没有回答。

十一岁的男孩站在镇渊城外，怀里还抱着那个破旧包袱。

他看看城门。

又看看身后的长队。

眼神越来越茫然。

“我……”

“我不知道。”

文吏脸色骤变。

“你刚才不是说，你爹死于征粮，你娘——”

“我爹？”

周禾猛地抬头。

“俺也去爹怎么了？”

文吏僵住。

他忽然意识到。

九宫已经开始了。

……

城楼上。

林昭一把夺过九宫使者手里的玉牌。

上面血字不断变化。

【第二宫试炼已开启。】

【响应人数：一百零七万六千四百二十一。】

【记忆剥离进度：0.01%。】

数字很小。

可下面紧接着跳出一行。

【已剥离：一百零八人。】

林昭眼神瞬间冷了。

“停下。”

玉牌没有反应。

“俺也去说。”

“停下！”

轰！

众生之火猛然灌入玉牌。

咔嚓！

玉牌表面裂开。

可天空中的第二宫没有停止。

反而落下更加刺目的金光。

【试炼不可中止。】

【百万取一。】

【请选择唯一入宫者。】

……

秦烈看着城下那个茫然的孩子。

脸彻底黑了。

“少帅。”

“俺也去把第二宫砸了。”

“砸得了吗？”

“砸不了也砸！”

秦烈转身就走。

林昭没有拦。

反而道：

“带俺也去一个。”

秦烈一愣。

秦红缨已经拔刀。

“还有我。”

顾行舟叹了一声。

“俺也去知道跟着你们迟早得疯。”

剑。

还是出了鞘。

……

九宫使者急了。

“不能去！”

“第二宫现在已经完全苏醒。”

“你们强闯，所有响应者都会被判定失败！”

林昭停下。

“失败会怎样？”

使者嘴唇发白。

“全部……”

“失去响应记忆。”

秦烈握枪的手青筋暴起。

“又拿人命当规矩？”

“这次不是命。”

使者急忙解释。

“只是记忆！”

林昭猛地转头。

“只是？”

使者一僵。

……

林昭指向城下。

“那个孩子。”

“父亲被打死。”

“母亲病死。”

“他走了几百里来到镇渊城。”

“你告诉我。”

“把这些全忘了。”

“只是丢一段记忆？”

使者无言。

“人为什么做选择。”

“就是因为记得。”

“今天九宫能让他们忘了为什么来。”

“明天是不是也能让他们忘了为什么反？”

“再往后。”

“是不是连谁杀了他们的父母。”

“谁抢了他们的粮。”

“谁逼他们跪。”

“都能一起忘？”

……

城楼安静。

林昭看向第二宫。

“这种传承。”

“俺也去不要。”

轰！

话音落下。

第二宫剧烈震动。

【警告！】

【候选者拒绝试炼。】

【第一次警告。】

林昭抬头。

“拒绝。”

【第二次警告。】

“拒绝。”

【第三次警告。】

“俺也去说了。”

“不要。”

……

轰隆！

天空骤暗。

一道金色光柱直接落在林昭身上。

【候选者林昭主动退出。】

【开始重新选择唯一入宫者。】

林昭瞳孔骤缩。

退出都不行？

下一刻。

城外百万人头顶。

竟同时浮现一道微弱金线。

百万条线。

最终全部连接第二宫。

第二宫正在自己选！

……

“林昭！”

姬承天的声音突然从城内传来。

他一步踏上城楼。

手里拿着另一块九宫令。

“别退。”

“什么意思？”

“这场试炼。”

“候选者一旦退出。”

“九宫会从所有响应者里重新选一个。”

“选中之后呢？”

姬承天看了他一眼。

“其余人照样被剥离记忆。”

秦烈骂了一声。

“合着怎么选都得丢？”

“对。”

“那怎么办？”

姬承天沉默。

林昭却忽然问：

“它为什么只能选一个？”

“第二宫传承只有一份。”

“谁说传承只有一份？”

姬承天皱眉。

“九宫规则。”

林昭看他。

“第七十章俺也去刚改过什么？”

所有人一怔。

姬承天最先反应过来。

“规则。”

……

林昭猛地看向天空。

对。

第一宫时。

他已经获得了立规资格。

第二宫不是无解。

只是九宫从一开始就在逼所有人接受一个前提——

传承必须只属于一个人。

可这个前提。

本身就是规则。

规则。

就能改。

……

“去第二宫。”

林昭转身。

“现在？”

“现在。”

“城外怎么办？”

林昭看向秦红缨。

“登记不停。”

“来一个。”

“记一个。”

“九宫删他们一次。”

“我们就记一次。”

秦红缨一怔。

“怎么记？”

林昭直接拔刀。

在城墙上刻下一个名字。

周禾。

“石头。”

“纸。”

“布。”

“城墙。”

“能写字的地方全写。”

“姓名。”

“籍贯。”

“为什么来。”

“全部留下。”

“它能删脑子里的。”

“俺也去就把东西刻在天下能看见的地方。”

……

秦红缨眼神一亮。

“俺也去明白了。”

她转身厉喝。

“传令！”

“镇渊城所有文吏停下原有登记！”

“每十人一组！”

“互记姓名！”

“互记来处！”

“互记为什么响应镇渊盟！”

“不会写字的就画！”

“画也不会的。”

“找会的人说！”

……

命令传下。

城外很快骚动起来。

但这一次。

不是混乱。

一个老兵抓住旁边年轻人的手。

“俺也去叫赵虎！”

“北原县人！”

“俺也去来，是因为俺也去三个兄弟都死在徭役里！”

年轻人一愣。

也大声喊：

“俺也去叫孙成！”

“俺也去娘被县衙抢过粮！”

旁边又有人喊。

“俺也去叫李山！”

“俺也去来是想让闺女以后不用给地主当妾！”

一个。

十个。

一百个。

越来越多声音响起。

……

刚刚失去记忆的周禾。

站在人群中。

不知所措。

文吏把他拉到城墙前。

指着那两个刚刻下的字。

“看。”

“周禾。”

男孩盯着名字。

“这是我？”

“对。”

“俺也去为什么来？”

文吏蹲下。

“因为你想吃饱。”

“还想读书。”

“你说等十五岁以后。”

“再决定要不要当兵。”

周禾茫然了很久。

“俺也去说过？”

“说过。”

“俺也去不记得。”

“没关系。”

文吏把刻刀塞进他手里。

“重新记。”

……

周禾慢慢握住刻刀。

在自己名字下面。

歪歪扭扭刻下三个字。

吃饱饭。

……

嗡！

城楼上的林昭猛地停步。

众生之火。

亮了一下。

不是来自他。

而是来自周禾。

紧接着。

第二道。

第三道。

城外百万人的火线。

开始重新出现！

……

姬承天看得瞳孔收缩。

“记忆被删了。”

“响应还在？”

“不。”

林昭盯着那些火线。

“不是原来的响应。”

“是新的。”

九宫可以删掉他们第一次的选择。

但当别人告诉他们曾经发生过什么。

他们依旧可以——

再选一次。

……

天空中的第二宫明显震了一下。

【检测到异常重复响应。】

【执行第二次剥离。】

金光再落。

一批人眼神重新茫然。

可下一刻。

他们身边的人便抓住他们。

“俺也去叫王二！”

“你叫张全！”

“咱俩一起来的！”

“你说你不想再给县太爷交第七遍粮！”

……

第三次。

第四次。

九宫不断删除。

城外的人。

不断重新告诉彼此。

你是谁。

为什么来。

为什么站在这里。

……

秦烈站在城楼上。

看得眼睛都红了。

“娘的。”

“俺也去突然觉得。”

“这帮老百姓比俺也去能扛。”

顾行舟轻声道：

“他们一直能扛。”

“只是以前。”

“没人记他们叫什么。”

……

林昭转身。

直奔第二宫。

“走。”

“干什么？”

“他们在外面守自己的记忆。”

林昭握紧镇北刀。

“俺也去进去。”

“改规矩。”

……

第二宫前。

金门已经完全开启。

门内没有人。

只有一座高台。

高台中央。

放着一枚金色王印。

王印上方。

四个字。

天下唯一。

林昭刚踏进去。

四周立刻出现无数人影。

帝王。

将军。

宗主。

枭雄。

不知道多少曾经进入第二宫的人。

所有人。

最终都走向那枚王印。

抢。

杀。

最后。

只剩一个。

……

一道冰冷声音响起。

“共主。”

“自古唯一。”

“百万之中。”

“只需一人。”

林昭看着王印。

“所以你让其他人忘？”

“失败者。”

“不需要保留选择。”

“谁规定的？”

“九宫。”

“哪一条？”

声音停顿。

……

林昭笑了。

“找不到？”

下一刻。

镇北刀出鞘。

轰！

一刀劈在高台之上。

金色王印被震得跳起。

整个第二宫剧烈摇晃。

“放肆！”

“这词俺也去听腻了。”

林昭一步踏上高台。

伸手抓住王印。

【检测到立规者权限。】

【是否继承第二宫？】

林昭看了一眼。

“否。”

【是否放弃？】

“也不。”

系统明显停顿了一下。

像是从未遇到这种回答。

【请选择。】

林昭握住王印。

转身。

直接朝宫外扔了出去！

……

轰！

王印撞破第二宫大门。

飞向镇渊城。

所有人抬头。

那枚象征“天下唯一”的王印。

在半空中越变越大。

最终。

悬在百万响应者头顶。

林昭站在第二宫门前。

声音通过众生火线。

传遍全城。

“第二宫说。”

“天下只能选一个。”

“俺也去不选。”

“它说传承只有一份。”

“那就让一百万人一起拿。”

……

轰——！

百万火线。

同时连接王印。

第二宫彻底暴动！

【错误！】

【传承对象超出上限！】

【错误！】

【唯一性正在崩溃！】

【警告！】

林昭抬手。

众生之火轰然灌入第二宫石碑。

“第二条规则。”

“俺也去来写。”

火焰燃烧。

旧字剥落。

新字一点点出现。

凡为天下出力者。

皆可分天下之果。

……

轰！

王印。

炸了。

不是毁灭。

而是化成整整百万道金光。

从天空落下。

一人一道。

不多。

不少。

……

周禾伸出手。

一粒微弱金光落在掌心。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只是觉得暖。

他低头。

再次看向城墙上自己的名字。

这一次。

没有忘。

……

第二宫内。

所有声音全部消失。

片刻后。

一行从未出现过的金色文字缓缓浮现。

【第二宫规则重构完成。】

【百万取一——废除。】

【第二宫传承方式变更。】

【共主权限提升。】

秦烈在城外看到这里。

当场大笑。

“这才对！”

“凭什么好东西全让一个人拿！”

可林昭没有笑。

因为下一行字。

变成了血红色。

【警告。】

【第二宫规则遭到根本修改。】

【触发九宫纠错机制。】

【第七审判官——】

苏醒。

……

轰隆！

九宫最深处。

一口已经封闭不知道多少年的青铜棺。

突然震了一下。

咔。

棺盖。

缓缓挪开一寸。

一只枯瘦的手。

从里面伸了出来。

与此同时。

北境最北方。

一片被冰雪掩埋二十三年的战场上。

三十七万座无名坟。

同时裂开。

一个满脸冻伤的男人。

猛地从雪下睁开眼睛。

他张开嘴。

吐出的第一句话却是——

“林昭在哪？”

守在附近的镇北军斥候浑身僵硬。

因为这个声音。

他曾经只在军中旧录里听过。

二十三年前。

镇北军最后一任先锋统领。

林牧。

那个所有人都以为。

早已经死在断魂谷的人。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