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4章 战况

洪承畴正焦虑着，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从东边贵阳方向疾驰而至，马上骑手一身灰土，到了近前翻身下马：“禀经略大人，贵阳紧急军情！”

洪承畴心头一凛：“讲！”

“雅关明军约有六百余人已然下山，开始持续用重炮炮轰城墙，已轰开了贵阳北面两处城墙，赵总兵已带人在豁口内布防，目前明军暂未进攻，但随时可能攻城！”

洪承畴脸色微变，但想到下山明军也只有数百，顿时稳了自己心神，只是用眼神示意那亲兵继续说。

“除此之外，我军严威炮队即将赶到，距此已不足二里！”

洪承畴大喜。

他的严威炮队炮。

之前荆州战败后，面对洪承畴向清廷提出的造新炮、造新火铳提议，清廷给了他一定程度上的物资和钱粮上的支援。

此后洪承畴虽没法子完全仿造出明军那种中兴炮、燧发铳，可他也找到了别的路子。

当年明朝两广总督熊文灿曾督造过一种严威炮，重约千斤，能用来守城，也能马驮着进行野战，射速和射程都还不错。

这炮威力射程虽然不如明军的家伙，可胜在轻便，用几匹骡马就能拉着走。

他费尽心思，搜罗了福建广东的熟练匠人和葡萄牙人配合，又请旨拨了铜铁，日夜赶工，终于造出了四十多门。这些炮他现在全带来了，只是往西很着急，故而火炮辎重走得慢，落在后头。

而在火铳方面，洪承畴也是利用拨下来的钱粮还有自己五省经略的权力，在武昌专门成立了军工作坊，打造了许多精良的火绳鸟铳。

“快去催！快！”

洪承畴的声调都高了几分。

他自认为那些改良款的严威炮虽不及明军中兴炮，但也是差距不是很大，只要炮到了，往这一架，几轮齐放，那几百明军的刺猬阵就会像纸糊的一样被轰开。

到那时，便可将他们全数碾死在官道上，一雪前耻！

亲兵领命，翻身上马去了。

洪承畴吐出一口浊气，回头再看官道上那几百明军时，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冷笑。

他看得见，那面明军把总旗已被他们数倍兵力包围围攻，也是打得颇为狼狈，只是能够凭借地势支撑而已。

那些明军士兵还在往外射击，他们不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

“再撑片刻。”

洪承畴低声自语，像是在对官道上那些明军说，“片刻之后，本官送你们上路。”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旁边山林小路上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洪承畴转头看去，便见之前派出去的几个探马连滚带爬地跑出来，盔歪甲斜，满身草屑，好不狼狈。

他们脸上全是惊惶，那神情洪承畴太熟悉了，这一刻他只扫了一眼，自己心

头就猛地一沉，如同被人一脚踩进了冰窟。

那探马冲到他面前，扑通跪下，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经略大人……小的……小的爬山过去哨探……”

“快说结果！”

“隔着数里地，看见满蒙八旗和直鲁豫绿营全线崩溃！漫山遍野都是咱们大清的溃兵，到处都是逃命的人！小的拦下几个绿营的溃兵，他们……他们说……”

探马的声音忽然顿住了，抬头看了洪承畴一眼，嘴唇哆嗦着，像是那个名字本身便有千斤重，压得他开不了口。

“说！”洪承畴急死了，顿时喝骂一声。

“他们说……信郡王多尼被明军火炮打死了，前线尸山血海，三万大军已……已经彻底败了，溃不成军！！”

闻言，洪承畴只觉得眼前一黑，恍如恍如被一桶冰水迎头浇下！

他骑在马上的身子晃了晃，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马缰，指甲掐进了掌心。老脸唰地一下全白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却半天没能发出声音来。

多尼死了、多尼死了……

那个被朝廷寄予厚望的信郡王，那个年轻气盛、从来愿意听他建议的多尼，带着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南下的安远靖寇大将军，死了。

死在明军的炮火之下，死在了这个他们大清几乎已占领下来的云贵两省。

而那几万满蒙八旗，那直鲁豫的绿营兵，全完了，全完了……

除了那三万大军，云贵两省的归属权也是再度飘摇起来。

洪承畴感到一股滚烫的血从心口直冲到脑门，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胸口憋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那团火越烧越旺，越积越厚，终于在一瞬间冲破了他的喉咙。

“孟浪的废物！！刚到手的两省之地顷刻之间又要拱手相让给陆贼吗！？”

他失态地骂出了声。

声音又尖又厉，完全不像平日的洪承畴。周围的人都愣了，所有的亲兵、幕僚、戈什哈们全都呆住了。

他们还从没见过经略老大人如此失态，这么多年来，经略大人向来都是智珠在握的稳重神态。

可此刻，他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老狼，声嘶力竭地嚎叫着。

骂完之后，洪承畴自己也怔了一瞬。

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这段话若是传回京城，传到满人朝廷的耳朵里，肯定要被许多非议，他洪承畴的仕途甚至性命都堪忧。

信郡王多尼毕竟是皇族宗室，多铎的儿子，努尔哈赤的孙子。他这一声“废物”，骂的哪里只是多尼，简直是在打整个爱新觉罗家的脸。

洪承畴缓缓地转过头，扫视了周围一圈。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连喘气都放轻了。

旁边张勇的伤口还在流血，却也不

敢吭声，没有人敢接话，更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洪承畴闭上眼，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是冷了下来。

那团火被他自己硬生生按了回去，重新压进了骨头里。他的老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不疾不徐的神色，如同一潭死水，看不见底。

“刚才的话……”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森冷，“谁若外传一个字，自己知道下场！”

周围的人都低下了头，诺诺地点头。

洪承畴没有再看他们，而是抬起头，朝着西北方向望了最后一眼，目光穿过层层山峦，落在那个他看不见的战场上。

完了。

他清楚，这个烂摊子已不是一个“败”字能装下的了。

三路大军，多尼这一路全军覆没，吴三桂还在北边与忠贞营血战，昆明那边只剩下赵布泰的两万需要休整的满汉军队。

贵阳，他手里只剩下赵良栋的两千中军亲兵营，加上自己身边这四千经略标营。

而明军呢？他们的主力还在，他们的大炮还在，他们接下来一定会乘胜追击。

为今之计，只有退入贵阳暂避锋芒，以求稳住这贵州省会和这粮草积聚地。

洪承畴重新睁开眼，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不疾不徐，只是多了几丝不易察觉的压力：“即刻传令！放弃进攻这官道上的明军，全军收拢返归贵阳驻防！”

“再派快马，马上去北面找平西王吴三桂，将此军情原原本本告诉他，让他火速放弃继续孤军作战，即刻调转方向，以最快速度赶到贵阳，与我会合协防！”

“其余人，即刻回防贵阳！”

他拨转马头，冷冷地指着东边的贵阳城。

“走！”

经略标营开始收拢，那些正在围攻官道的清兵接到命令后，如释重负般退了下来。

他们不敢回头看明军的阵线，只是低着头往回撤。有人抬着伤兵，有人扛着战旗，队列乱糟糟的，再也没有来时那股子精气神。

洪承畴骑在马上，更是走在队伍最前头，他没有再看那些清兵，也没有再看西北。

可他脑子里不断循环着各种画面，多尼死了，三万大军没了，贵州危在旦夕。

而他洪承畴，还得活着，还得回贵阳去，将这些烂摊子捡起来，能捡多少是多少。

他已经六十多岁了。

这条路，他走得比任何人都长。

洪承畴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的烟尘里。

他身后，那五百多明军依旧守在阵地上，只是燧发铳已经停了，明军把总终于松了口气，他扒拉开麾下阵线，举起远镜张望。

随后他去快速招呼人向后方帅旗报告此处的最新军情，然后又派出斥候侦查，最后让麾下就地休整救治伤员，就地等待上峰的下一个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