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2章 西方‘大’都市

君士坦丁堡四方译馆的廊檐下。

王玄策扶着酸痛的后腰，慢腾腾挪到胡床上。

身侧案几摆着银盘，盛着所谓秘制果子露与浑浊的麦酒，他端详半晌只觉颜色诡异，毫无兴致。

说起来，这趟差事不过是顺水推舟的送任务。

自碎叶城拔营那日算起，他们五百玄甲精骑原本是奉吴王将令，护送大唐的波斯都督伊嗣俟三世北上高加索。

按着参谋部的推演，大食人占了波斯全境与叙利亚，兵锋正盛，说不得要在里海沿岸设伏拦截。

谁曾想，待大军顺着商道踏入可萨汗国腹地，大食主力正忙着收缩防线，根本无力越过山脉威胁北部草原！

既然北部草原安全无虞，波斯都督又有五百武装起来的近卫外加万名犹太苦力修筑营寨，王玄策当机立断，直接快速前往拜占庭。

他们在里海北岸分道扬镳，留了半数辎重，全军轻装简从沿着里海沿岸疾驰，从格鲁吉亚的雪山穿过去，转道黑海直接杀奔君士坦丁堡！

这也是汉家王朝的使节头一回踏足这极西之地！

史书上写起来不过寥寥数语，可落到亲历者头上，那就是实打实的痛苦了。

“三哥，五弟，你二人那皮肉真乃铁铸不成？”

王玄策揉着大腿内侧磨出来的血痂，语气无奈，“我好歹也是个厮杀汉子，可这辈子实在没坐过这般久的马鞍！”

“若非仙界带弹簧的马鞍与软垫，某只怕早交代在高加索山沟里了！”

论起出身门第，十兄弟里头，老四王玄策与没跟来的老八裴行俭乃是当之无愧的读书种子。

裴行俭出自河东裴氏，而王玄策更是直接出身太原王氏支脉，正儿八经的高门子弟！

若是放在贞观八年以前的大唐，似薛仁贵这等寒门农夫，还有耶律速烈这等草原汉子，便是替王家牵马执镫都得托门路。

可如今大唐变了天，豫王殿下搞出

了军事学院，十兄弟一起挨过训，一起扛过枪，还一起嫖过......

无论怎么说，这十兄弟从刚开始的仓促结拜变成了真兄弟。

薛仁贵坐在窗边闻言笑了笑：“四弟自幼在洛阳与长安坐惯了车，少经这等万里奔袭，皮肉受罪在所难免，某打小皮糙肉厚，倒还撑得住。”

王玄策听得失笑摇头，自怀中摸出札记与炭笔钢笔，就着窗外天光添了几笔。

前人未至之地，汉家典籍记载近乎空白。

这趟万里西行，他们五百玄甲军不仅是为了送这两封国书，更是大唐参谋部伸向极西之地的触角。

薛仁贵凑过来扫了眼札记上密密麻麻的兵力标注，指着其中处黑海的渡口道：“四弟，此处名叫特拉布宗的港口，咱们路过时某仔细瞧过。”

“其栈桥虽为石基，但年久失修，若将来大军跨海登陆，重型火炮断难卸载，需在册中注明。”

“三哥看得准，小弟这便补上。”王玄策心中暗赞。

这位薛三哥平日里看着沉默寡言，有时候问起西方诸国的典故来像个呆瓜，可只要涉及行军打仗，那双眼睛毒辣得很。

“还有俺说的那个！”

耶律速烈也仰起脖子嚷道，“进城前三十里那座叫什么‘狄奥多西’的双层石头城墙，看着倒是唬人，可他们的那些投石机射程也就百十来步，要是把炮营拉过来，那石头墙指定得塌！”

王玄策瞥了这契丹汉子眼：“五弟，你不是向来瞧不上算学与筑城课，怎的今日倒看起城防虚实来了？”

耶律速烈挠了挠乱糟糟的胡须：“俺是不耐烦算那些个数字，可打仗的买卖俺看一眼就能估摸个大概！这拜占庭帝国吹得天花乱坠，依俺看也就是个空架子！”

提起这座西方名城，屋里三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嫌弃。

未入拜占庭之前，沿途的波斯残部、粟特商贾乃至可萨突厥人，无不将君士坦丁堡描绘成地上天国，说

什么黄金铺路、百业兴旺、万邦来朝。

可等王玄策三人真正率军踏入小亚细亚，再渡海进入这座都城，心底那点好奇心顿时凉了半截。

无他，如今的大唐早已被仙界拔得太高了！

且不说长安、洛阳、郑州、潞州四城之间已经铺设完成的钢铁铁路，单说如今关中与河南道的官道，主干线皆由水泥与沥青硬化，平坦宽阔，双向四车道，两侧排水明渠暗管交错。

长安新区更是高楼林立，夜晚有电灯照明，卫生署的巡检每日清扫街道，半点异味都无。

反观这君士坦丁堡，除了皇宫与大教堂周边的几条主干道铺设了大理石，勉强能跟大唐的水泥路比划比划之外，偏僻的街巷全是碎石路！

城中那座最繁华的梅塞集市，瞧着确实有西市的几分模样。

可那卫生状况简直令人发指！

“这帮泰西胡人，当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王玄策合上札记，端起案几上那杯浑浊的麦酒嗅了嗅，嫌恶地推到一旁，“适才译馆那个穿紫袍的礼仪官鼻孔朝天，命人奉上此物称乃是宫廷秘酿。”

“里头还飘着麦麸渣子，便是大唐乡间酒肆的绿蚁浊酒，也比这马尿强上百倍！”

“可不是嘛！”

耶律速烈吐槽，“还有他们刚才端上来的那个什么烤肉咸鱼酱！那咸鱼臭得跟死耗子似的，也不知道这帮罗马贵人是怎生咽下去的！”

“还有，俺方才去茅房出恭，连张擦屁股的草纸都没有，全靠绑着海绵的木棍子放在水桶里涮着轮流使！”

薛仁贵也补充道：“不止如此，这城中百姓面多菜色，街角随处可见断肢乞儿与麻风病患，官府既无平准粮仓赈济，亦无公立医馆收容隔离。”

“城防军士卒操练松散，多为异族胡兵，似这等国力衰竭之邦难怪会被大食打得丧师失地。”

三人正对这西方帝国评头论足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