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三章 园丁和艾草(下)
书名:什么是军统第一行动高手啊? 作者:动物园头牌
第六百六十三章 园丁和艾草(下)
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说文解字》,旁边搁着老花镜和一支蘸了红墨的毛笔,还有半块啃了几口的烧饼。他把报纸铺在书桌上,先看头版,再看二版,手指顺着字缝一行一行往下滑,目光又快又细。
周妈站在他身后,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对于今日之事她还是颇为内疚。
顾文德这会显然没注意周妈,只是把报纸翻到副刊那一版,手指停在一篇题为《秋夜随笔》的文章上。作者署名半农,文章写的是秋日感怀,文字平淡,乍一看没什么特别。但顾文德的眉头越拧越紧,手指在文章第三段的一句话上停了下来。
那句话是:“故乡老宅门前的柿子树今年结得格外多,可惜熟透了也没人摘,落了一地。”
顾文德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又往下看。再往后隔了两行,又有一句:“邻家的猫儿每到黄昏就蹲在墙头叫,不知是饿了还是等人。”
他把这两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柿子树熟透了没人摘,落了一地,说的是上次接头没接上,那边的人在问怎么回事。
邻家的猫儿蹲在墙头叫,黄昏时候,墙头....城南的墙根一带。今天是初八,隔一天就是初十。初十黄昏,城南墙根底下。
顾文德嘴角慢慢松了下来,眼底浮起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他直起腰来,摘下老花镜往桌上一搁,转头看向周妈:“找到了。组织确实再度联络我们了!”
周妈一听这话,整个人像被点着了似的,往前迈了一大步,声音都高了半个调:“真的?那报纸上怎么说的?下次接头是什么时候?在哪儿?”
顾文德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戴上老花镜,把那段话仔仔细细又读了一遍,用手指在纸面上虚虚地画了两下,才缓缓道:
“柿子树那句,是说上次接头出了变故,那边在问出了什么事。
‘邻家的猫儿蹲在墙头叫’这句,是在暗示新的接头地点和日子。猫儿蹲墙头叫,黄昏,墙头....初十那天黄昏,在城南墙根底下。”
他自言自语地推敲着,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含在嘴里的喃喃。周妈在旁边急得不行,又不敢催,只把手攥在围裙上拧来拧去,拧得围裙角都快扯出线头来了。
“先生,那是初十的意思?后天?”
顾文德点了点头,缓缓靠回椅背上,捏着报纸的两角,脸上的喜色却不像周妈那么纯粹。他眉头舒展开了一会儿,又慢慢拧了回去,最后搁下报纸,叹了口气。
周妈看他这副表情,心里顿时一紧:“先生,怎么了?找到接头信息了,怎么还叹气?”
“
周妈啊!~”顾文德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很认真,“你还记不记得前天在莫雅茶轩外面的事?”
周妈愣了一下,稍作回忆就赶忙道:“记得啊。先生您那天回来说接头没接上,还听见了枪响。您进门的时候脸色白得跟纸似的,我给您倒了碗热水您都没喝。”
“对!”
顾文德站起来,在屋里慢慢踱了两步,走到窗边又折回来,眉头紧皱道:
“我那天到茶轩附近的时候,离着还有几十步远,就听见枪响。枪声是从街对面传出来的,先是响了一下,随后过了一会又接连有枪声响起,估摸着是有人交手了!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没敢进茶轩,绕了一圈从后街回来的。
回来这一路上,我特意在巷口杂货铺装成买烟的样子站了一阵,看有没有人跟上来。后来确认没人跟着,才回的家。”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周妈略作沉思,这才斟酌着道:
“我在想,有两种可能。第一,我被调查处的人盯上了!
他们知道我要去接头,提前在茶轩周围布了人,结果我运气好,枪响了没进去。
第二,是跟我接头的那位同志被盯上了,枪声响是因为他那边出了事!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一件事......茶轩那个接头点,很可能已经暴露了。”
周妈听到这里,脸色也变了:“那……那这次报纸上的接头?”
“这就是我犹豫的地方啊!”
顾文德走回书桌边,指尖在报纸上轻轻敲了敲,皱眉道:
“目前还有一事我在迟疑,那就是,那日开枪与其交火之人,到底是不是那日....本该与我接头的那位同志?
还是说另有其人?
故而,我现在也不清楚,组织那边到底知道不知道茶轩那边的变故,还按照原来的联络方式在发信号。
也不清楚调查处是否盯上了我,还是那位接头的同志。
如果我现在贸然去接头,万一调查处的人盯上我们了呢?
初十,城南墙根,那地方我熟,墙根底下有条窄巷子,两边都是住户,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
那种地方,要是被人两头一堵,连跑都没地方跑。”
周妈抿着嘴想了一会儿,忽然道:“先生,那让我先去探探路。后天接头的时候,我挎着篮子从那边走一趟,装成买菜路过的。
要是那边真有不对劲的人,我总能看出来。我在顾家帮佣这些年,买菜做饭走街串巷的,怎么看都是个买菜的妇人,谁也不会多看我两眼。”
顾文德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几分犹豫。周妈跟了他快十年,名义上是帮佣的,实际上是他这些年发展的下线。
她早年守了寡,无儿无女,娘家也没什么人了,在顾家做工这些年,顾文德教她识字、给她讲革命的道理,她入了心,主动提出要跟着干。
只可惜本来顾文德打算把她介绍给稻草人同志,正式编入组织,可没等安排妥当,稻草人就被迫撤离了南京。
这件事就这么搁了下来,周妈到现在还是他单线联系的人,组织上并不知晓她的存在。
“你不能去!”
顾文德摇了摇头,语气很笃定道,
“后天接头的地点如果是调查处布的套,你这一去就是自投罗网!”
见状周妈急了,赶忙道:
“那我就在外围转一圈,不靠近还不行?我就跟平时买菜一样,从那条巷子口过去,远远地瞄一眼。
要是墙根底下蹲着生面孔,或者有谁在巷子口来回溜达,我回来告诉您,您再拿主意。我保证不往里头走。”
“你先别急!”
顾文德抬手往下按了按,示意她缓一缓,这才道:
“后天接头的事,暂时不能动。这两天你照常去买菜,后天头晌午,你挎着篮子从城南墙根那边绕一圈。
不用靠近,就走大路上,远远看一眼就行。看看那边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人,有没有摆摊的、修鞋的、或者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的......这些人一看就是蹲守的。
尤其是,摆摊,修鞋的,这种没谁会在这种地方摆摊修鞋,这种就十分可疑!
要是有,回来告诉我,这条线就断了。
要是没有,我们再商量下一步怎么走。”
周妈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问:“那先生您呢?”
“我这两天不出门!”
顾文德走回书桌前坐下,把那本《说文解字》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我得好好想一想,到底是我们这边出了纰漏,还是组织那边出了纰漏。
要是我们自己的问题,那不管报纸上再怎么登暗号,我也不能轻易动。要是组织那边的问题,那我现在去接头,就是往火坑里跳。”
他叹了口气,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到桌上,抬头看着周妈正色道:
“周妈,你记住,干我们这一行,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留得有用之身,日后才能继续为组织做事。
一时冲动去接头,万一出了事,搭进去的不光是你我自己,还有咱们这条线上所有的同志。你想想我以往是怎么交代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