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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 冕而前旒,所以蔽明

书名:一觉醒来,朕的大明只剩十天了? 作者: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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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 冕而前旒,所以蔽明

正月初二,金陵城内年味正浓。

秦淮河畔的画舫挂起走马宫灯,国子监与夫子庙前的书坊外。

一早便围满了争相传抄钱阁老《元日私第雅集》唱和诗篇的江南士子。

紫禁城宫墙之内,乾清宫却已褪去了节庆的闲适。

朱由检执着朱笔,批阅湖广军屯的条陈。

御案左首的小几旁,十九岁的太子朱慈烺端坐着。

大婚后的他褪去了青涩,手里正捧着一叠通政司刚送来的题本核对。

提督东厂太监李凤翔放轻脚步走入暖阁,在御案前躬身跪倒,双手高举过顶,呈上一份封口印着火漆的密奏。

“皇爷,这是昨日元旦赐宴散后,各部院堂官私邸走动的动静。”

李凤翔尖细的嗓音压得很低:

“各处还寻常,唯独钱阁老府上车马最多。”

朱由检搁下朱笔。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当即上前接过密折,拆开火漆,双手奉到御案上。

李凤翔伏在地上继续禀报:

“荣木堂外头把守得紧,番子们靠不近,起初里头说了什么未能听真切。”

“只是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钱阁老突然叫人支开了暖阁门窗,取来笔墨纸砚,与堂内诸公限韵赋诗。”

“今儿一早,钱府便将昨日所作的几首颂圣贺岁诗抄送到了各处书坊。

奴婢不敢擅专,已将诗稿一并抄录在折子后头了。”

朱由检翻开密折,扫过前面例行的公事记录,翻到后附的那几页诗笺抄件上。

“钟山佳气绕彤京......

自是文星扶帝座……”

朱由检看着这几行辞藻华丽、字字恭顺的七言绝句。

“欲盖弥彰。”

这些人定是看出了朝廷拿武昌府试刀的深意,更算准了一旦湖广清丈的章程跑通。

这把火早晚要烧向日后王师北伐光复的北方诸省,乃至江西、浙江与南直隶。

先关门密议对策,再开门赋诗颂圣,把一桩结党串通的勾当包装成词臣元日雅集,确是钱谦益这种老狐狸最拿手的把戏。

朱由检合上折子,挥了挥手:

“东厂只管照常盯着,不必打草惊蛇。下去吧。”

“奴婢遵旨。”

李凤翔磕了个头,躬身倒退着出了暖阁。

朱由检将密奏递给太子。

朱慈烺双手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年轻的脸庞顿时涨得通红:

“父皇!钱谦益才刚蒙受圣恩入阁拜相,御赐的匾额墨迹未干,转头竟在私邸拉拢部堂大员妄议朝政!”

“前线将士浴血

拼杀,朝廷清丈湖广无主荒田与隐田,全是为了筹措北伐军饷。”

“他们身为朝廷重臣,不想着为国分忧,反倒用这几首酸诗欺君罔上,简直岂有此理!”

看着满脸愤慨的太子,朱由检端起手边的热茶抿了一口:

“烺儿,若是依你的意思,此事该如何处置?

直接派锦衣卫去把钱谦益、张慎言下狱问罪,还是在朝堂上当众申斥?”

朱慈烺被问得一怔,捏着奏本的手指紧了紧,迟疑着开口:

“东厂并未拿到他们密谋阻挠清丈的实据,况且他们对外宣称是元日赋诗颂圣……

若是贸然拿问阁臣与部堂,只怕六科廊的言官立刻便要借题发挥。”

“你知道没有实据不能轻动,这便有了长进。”

朱由检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

“但你只看到了钱谦益等人的私心,却还没看透这‘清丈田亩’,究竟是怎样一座压了历朝历代上千年的大山。”

“朕今日便与你讲讲,这清丈为何这般难解。”

朱慈烺连忙敛容起身,恭敬地垂手肃立。

“坐下听。”

朱由检抬手示意太子落座:

“大明立国之初,太祖高皇帝为笼络读书人,定下了品官与生员免粮免差的祖制。”

“如今朝廷要清丈,若敢直接下旨废除士绅优免,那便是公然否定太祖旧制,在法理大义上便彻底站不住脚。”

“届时莫说钱谦益,便是李邦华、倪元璐这些忠心耿耿的纯臣。

也会以‘违背祖制、寒天下士心’为由,在奉天门前撞柱死谏!”

朱慈烺皱起眉头:

“可父皇的旨意,是认法定优免额度,专查超额隐田啊。”

“这正是难处所在。”

朱由检摇了摇头,手指在桌案上轻轻一划:

“大明会典,进士至九品官各有优免定额,连乡间一个普通的附学生员也有优免。”

“江南大族绵延数百年,一门之中往往有数十个秀才、举人。”

“朝廷查超额隐田,他们只需在官府查过来之前,将名下万顷良田化整为零。

拆分挂靠到族中子弟、远房姻亲乃至同乡生员名下。”

“用成百上千个合法的功名优免额度,便能将隐田洗得干干净净。

账面上一分不超,朝廷拿着赋役政令也奈何他们不得!”

朱慈烺思绪流转。

他此前虽批阅过户部章奏,却从未想过底层操作竟有如此多的漏洞。

“况且,你以为天下隐田,是豪强士绅强抢豪夺来的吗?”

朱由检站起身,负手缓步走到窗前,看着殿外汉白玉丹陛上的积雪:

“自万历末年起,辽饷、剿饷、练饷迭次加派,又有里甲杂徭、驿传苦差层层压在编户身上。”

“寻常一户农人,守着十几亩薄田,正供之外复有加派,赋役接踵而至。

终年勤苦,颗粒不存,甚者卖儿鬻女,家破人亡。”

“小民无路可走,只得携地契投往乡绅之门,情愿将田产寄在其名下。”

“只因士绅有优免之例,一入其户,便可以躲开官府繁重徭役加派。

小民从此为佃,向主家输租五分,反倒比做朝廷编户更容易苟活。”

“此事不全是豪强恃势吞并。

苛役在前,小民趋利避害,两相苟合,遂成积弊。”

“你将来下去清丈隐田,不可只看见士绅阻挠。

若是处置失当,在那些小民眼中,朝廷便是夺他们安身之路的恶人!”

朱慈烺听得愣住,思索片刻后抬头请教:

“父皇,既然小民是因为惧怕苛役才投献田亩,那朝廷是不是得先下旨减免赋税,百姓才愿意支持官府丈量?”

“你所见不差,却只看到了一层。”

朱由检缓步走回御案旁,手指敲了敲那叠军屯条陈:

“若今日普减钱粮,前线数十万大军的军饷何出?

况且诏令一下,地方士绅立刻便会借着朝廷宽恤之名,名正言顺地阻挠清丈。”

“长远来看,困局的根子在赋役不均。”

“待到北伐底定、寇乱平息,兵饷压力稍缓,朝廷再逐步厘定赋则、裁去加派,使编户负担适中。”

“那时再推彻底清丈,百姓才不会视官府查田为索财。

只是如今戎马未歇,绝不可先行普减赋税。”

朱慈烺张了张嘴,彻底哑口无言。他自幼长于深宫,读的是圣贤书,只道豪强兼并皆是恶霸行径,今日方知这背后竟是一笔烂透了的民生账。

“这还只是面上的账。”

朱由检撑着御案边缘:

“一县之地,朝廷命官不过知县、县丞、主簿、典史寥寥数人。

而县衙之下,成百上千个村落、数十万亩田土,全靠本地的里甲、粮长、户房胥吏与乡绅维持运转。”

“这群人,恰恰就是隐漏田赋的直接获利者!”

“朝廷就算派再多干臣下去,他们人生地不熟,到了乡间,连哪块地是张家的、哪块地是李家的,哪里是肥田、哪里是硗薄荒地都分不清楚。”

“真正拿着绳尺去丈量、去画鱼鳞图册、去核定四至边界的,还是本地的胥吏和粮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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