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庙堂千言客,人间度田人
书名:一觉醒来,朕的大明只剩十天了? 作者:土崩瓦解
第562章 庙堂千言客,人间度田人
崇祯二十年,二月二十三。
武昌府江夏县南境,金口镇外三十里的一处小村。
仲春时节,江汉平原的冻土早已化开。
经历李自成与建虏两番兵燹,大片田畴长满半人高的枯黄茅草。
几块水田里,有人弯着腰用铁锄翻垦板结的泥块。
田埂上,一行四人踩着泥泞走来。
走在前头的中年文士戴着四方平定巾,身穿半旧的青灰色素布道袍。
道袍下摆被田间露水与黄泥洇湿一大片,脚上一双千层底黑布鞋更是裹满厚重的泥浆。
此人正是原山西道监察御史沈宸荃。
正月十六刚一开朝,礼科给事中袁彭年与御史沈宸荃二人,便在钱谦益、姜曰广等人的暗中授意下,联名递上奏疏。
疏中痛陈湖广新遭大乱、元气未复,陈子龙操切丈田恐激起民变,恳请朝廷暂缓清丈,以安抚地方为先。
当时沈宸荃只觉自己站在体恤民瘼的道德高地上。
哪怕天子震怒,至多也就是将奏疏留中,自己还能在江南士林搏一个“为民请命”的直臣清名。
谁料奏疏递上去不到两个时辰,批红便传了下来。
天子非但没有半句斥责,反而大加褒奖他们二人“深悉湖广民瘼”。
当场赐下火牌勘合,命他们即刻离京,赶赴武昌府划归陈子龙麾下听用!
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限期三个月,必须协同陈子龙清丈田亩,据实回奏。
旨意一下,整个六科廊与都察院鸦雀无声。
原本准备跟着上疏的十几个言官,吓得连夜把写好的奏稿扔进了火盆。
而沈宸荃与袁彭年,连正月十七的元宵残灯都没看完,便被锦衣卫客客气气地“请”上了西行的官船。
到了武昌,陈子龙半点没有客套。
袁彭年被直接打发去嘉鱼县清查芦洲,沈宸荃则分到江夏县南乡,负责十几个偏远村落的绝户荒田丈量。
跟在后头的江夏县户房书办王老六,手里扛着五尺步弓,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气喘吁吁地招呼:
“沈侍御,前头那片水田立有四至界石,咱们把这
一片量完,今日的差事便算过半了。”
沈宸荃停下脚步,撑着腰喘了口气。
他自崇祯十三年中进士以来,出入皆是乘轿骑马,何曾走过这等深一脚浅一脚的烂泥田埂。
这半个月下来,脚底板磨出好几个血泡,破了又结成硬茧,走起路来火辣辣地疼。
他抬头看了一眼日头,已是正午时分。
下乡丈田路途遥远,村落又散落在沟壑丘陵之间,官府严禁向百姓摊派供给,更不可能沿路设铺备饭。
“先歇一歇,吃口干粮再量。”
沈宸荃走到一株枯死大半的老柳树下,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树根上。
他解下肩上的粗布褡裢,从里面摸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油纸,里面是两块梆硬的死面麦饼,还有一小撮装在竹筒里的盐渍萝卜干。
随行的书办和两个皂隶也纷纷卸下步弓、绳尺与鱼鳞草册。
从各自的褡裢里掏出炒米和干粮糕,蹲在田埂上大口咀嚼起来。
沈宸荃咬了一口麦饼,干硬的面渣嚼得牙酸。
就在一个月前,他还在秦淮河畔的酒楼里,与同僚们品尝刀鱼馄饨,饮着温热的惠泉酒,高谈阔论天下大势。
如今嚼着这干硬的粗饼,沈宸荃只觉得喉咙里堵得慌,连嚼几口都咽不下去。
他抬头望向不远处。
百步外的田头,有一座用残砖断木和茅草勉强搭起来的窝棚。
一个身穿补丁褐衣的农夫,正光着脚站在水田里,吃力地挥动铁锄。
窝棚口蹲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正守着一个架在三块石头上的破瓦罐,往底下添着枯枝败叶。
“王书办,你们且在此处歇着,本官去前头讨口水喝。”
沈宸荃拿着剩下的半块麦饼站起身,拍了拍袍摆上的尘土,独自顺着田埂朝那座窝棚走去。
正在田里挥锄的农夫早就注意到了这几个带尺拿册的官差。
见那个穿道袍的老爷径直朝自家窝棚走来,农夫面色剧变,扔下铁锄,连滚带爬地从水田里趟上岸,慌乱地挡在窝棚前。
守着瓦罐的小女孩浑身一抖,缩进农夫身后,惊
恐地盯着沈宸荃。
农夫双手在破烂的衣襟上擦着泥水,扑通一声跪在泥地里,嗓音发颤:
“老、老爷……小人这地……这地是有官府凭据的!不是私占的黑地啊!”
沈宸荃脚步一顿。
看着农夫那张被苦难和风霜刻满褶皱的脸,以及他身后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枯黄的小女孩,他心头莫名发酸,连忙上前一步抬手虚扶:
“老丈莫怕,快快请起。”
“本官不是来收地的,只是下乡度田的官儿,走得口渴,干粮难咽,想向老丈讨一碗热水喝。”
农夫愣了愣,抬起头,小心地打量眼前这位满脚泥巴、手里还捏着半块冷麦饼的官员。
见对方并无凶神恶煞的衙役跟随,神态温和,农夫紧绷的脊背这才稍微放松几分。
“原来官爷是讨水喝……快,二丫,去拿个粗瓷碗来!”
农夫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转身从窝棚里端出一个豁了两个大口的粗瓷黑碗,用衣袖反复擦了好几遍。
这才从滚开的破瓦罐里舀了一碗浑浊的热水,双手颤巍巍地捧到沈宸荃面前。
“官爷,乡下地方没茶叶,瓦罐里刚煮过野菜,水有些泛青,您老别嫌弃。”
“多谢老丈,有口热水便极好了。”
沈宸荃双手接过粗瓷碗,也不嫌碗沿豁口扎嘴,凑到唇边吹了吹,喝了一大口。
苦涩草腥味的热水顺着食道流下,总算将卡在胸口的干硬麦饼冲了下去,冻得发僵的四肢也跟着暖和了些。
他看了一眼躲在窝棚后、正盯着自己手里那半块麦饼吞咽口水的小女孩,沉默片刻,蹲下身,将手里剩下的半块麦饼递了过去。
“小丫头,拿去吃吧。”
小女孩眼睛一亮,却不敢伸手,怯生生地看向自己的爹。
农夫慌忙摆手推辞:
“官爷,这如何使得!您下乡办差辛苦,哪能吃您的口粮……”
“无妨,我褡裢里还有。”
沈宸荃不由分说,将那半块麦饼塞进小女孩冰凉干瘦的小手里,顺势在窝棚旁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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