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章 西蜀(十)
书名:白衣天子 作者:东有扶苏
第四百五十章 西蜀(十)
将时间稍微往回拨上一天。
绵虒城北门外,将城中筑城、屯田与筹粮的诸般庶务妥善托付给太守郑恪与同知吴祯,又发王令自灌口白沙关调拨五千兵力火速进驻绵虒坐镇后方之后,顾怀便换了一身便于骑乘的窄袖袍服,外罩大氅,亲率王旗亲卫与汶山郡尉赵武统领的地方戍卫兵力,轻装简从,顺着岷江河谷一路北上。
这还是顾怀头一回真正意义上深入西蜀群山腹地。
此前在成都翻阅《蜀中图经》,在绵虒核查汶山郡旧档,纸上总写着“峭壁千仞,江流如箭,羌碉林立”,直到此刻骑在马背上,顺着这条峡谷山道往北走上一日,顾怀才算真切明白,为何历朝历代治理巴蜀的名臣良将,一提起这西山诸夷便个个头疼不已。
出了绵虒城北门三十里,过了刚刚动工修筑石基的几处河谷屯堡,四周的风物便陡然变了模样。
原本还算开阔的岷江河谷骤然收窄,两岸巨岩绝壁拔地而起,直插云霄,抬头望去,湛蓝的天空被夹成了一道曲折细缝,雪水在脚下的谷底咆哮奔腾,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再往北走,进了鬼哭峡、鹰嘴崖,地势越拔越高,气候也从河谷里的初春瞬间倒退回了隆冬腊月。
山风顺着狭窄的峡谷直灌下来,吹在脸上生疼,道路两旁的背阴坡上覆盖着尺许厚的陈年积雪,偶尔能在半山腰稍微平缓些的向阳台地上,瞧见几块巴掌大小的梯田,种着耐寒的青稞与荞麦,如今却早已被战火踩得稀烂。
顾怀勒慢马速,抬头打量着路旁山崖上一座塌了半边的羌人碉楼,心里不由暗暗叹了口气。
“难怪从前蜀王府和前朝官兵进了这鬼哭峡,十回有九回都得灰溜溜退回去。”
顾怀扯了扯大氅领口,随口对身侧的王五和赵武说道:“且不说这帮山蛮凶悍与否,单看这山势、这气候、这密密麻麻修在崖顶上的石碉楼--寻常中原步卒身负铁甲走进来,路宽不过三尺,粮车压根进不来,头顶上动不动就滚下石头,不用接战,走上几个日夜怕是自己就先垮了。”
这一路走来,整整一百多里山道,简直就是一条被无当蛮军生生犁出来的通道。
每隔十里八里,便能看见一座被彻底端掉的叛夷山寨,路旁的积雪堆里,还不时能瞧见几具冻得硬邦邦的夷人尸首。
更惊人的是沿途那些幸存下来的汶山羌和冉駹蛮小寨子。
听说靖王殿下亲自率军入山,那些早就被无当蛮军杀破了胆、主动挂出白布归顺的寨老和头人,连夜带着全寨老少男女,拿着木锨、扫帚和圆木,把沿途一百多里山道上的积雪、落石清理得干干净净,连悬崖边上几处被战火烧毁的木桥,都连夜砍来新冷杉重新铺稳加固,生怕马蹄打滑,惹来靖王殿下不快。
也正是因为前面有向义用大半个月的血战把沿途所有明暗关卡与顽抗寨子清了个一干二净,顾怀这三千人马的行军速度才快得惊人。
寻常军队至少要走上十天的一百二十余里险峻山道,顾怀率领王旗亲卫与赵武所部昼夜兼程,只在半夜找处背风地势歇两个时辰喂马吃干粮,一天一夜的工夫,便已经穿过黑水沟与乱石谷,一头扎进了西山最深处,距离白马羌的外围防线白石梁不过二十里路程。
然而,越往深山里走,空气越是稀薄冰冷,骑马走在顾怀左边的汶山郡尉赵武,眉头却越皱越紧。
赵武在汶山郡当了十几年武官,虽然毫无战绩可言,却也不是那种毫无见识的草包,恰恰相反,正因为他太了解西山深处的凶险,所以在无兵无粮的情况下,才一向主张维稳。
这也算是人的复杂两面性...若真是那种只会坑害百姓,向夷人低声下气的地方武官,顾怀亲自来了西蜀怎么可能还让他坐在一郡军事主官的位置上,早就将其下狱了。
但换句话说,在蜀王府不管,西蜀积弊如此之深的情况下,又有几个人真能干出一番功绩来呢?
顾怀很早便懂得这个道理了--不能苛求每一个文武官员都像萧平陆沉那般惊艳,这世上终究还是普通人更多。
而此刻眼看着靖王殿下竟然只带着三千人马一路突进,直逼白马羌的核心地区,这位郡尉的心里难免七上八下起来。
终于,在队伍转过一道名为“野猪嘴”的险峻山梁时,赵武实在按捺不住,策马上前两步,行礼劝谏道:
“殿下,前面再走十几里,便是白石梁和鹰愁坡了,再往北便是叠溪峡与白马谷,全都是白马羌经营了上百年的腹地。末将斗胆进言一句--大军这一日一夜行进得实在太急了,虽然前头向将军已经清理了一遍,可这西山之中支沟无数、林深雪厚,万一两侧山崖里还藏着漏网的白马羌伏兵,或者向将军翻越老雪顶一事出了什么意外,白马羌大军顺着峡谷反扑下来,这狭窄山道连大军调头展开的地方都没有啊!”
眼见顾怀安静听着,没有发怒迹象,他才继续恳切道:“殿下乃万金之躯,依末将浅见,不如就在前面那处稍宽阔的乱石河滩扎下大营,殿下坐镇中军,命末将与王统领带兵前去白石梁接应向将军即可,殿下实在犯不着亲自涉险,往这等绝地里去啊!”
这番话,倒不是赵武贪生怕死,而是站在一名老成持重的地方武官立场上,合情合理的肺腑之言,换作寻常藩王或是谨小慎微的统帅,听了这话多半也就顺坡下驴、就地扎营了。
顾怀却连马速都没减,听完之后,只是平静回道:
“赵郡尉,这一路百多里地,大军昼夜进军,不比消息传得慢多少,而向义已经把西山诸夷胆子都快吓破了,如今沿途的汶山羌和冉駹蛮都想靠扫雪修桥换条活命,哪儿还有胆子敢在孤的王旗前头设伏?至于白马羌,他们已经被向义扯住了主力,连自家的祖地都告急了,哪儿还有闲工夫分兵绕到孤的身后打埋伏?”
赵武听得连连颔首,确实是这个道理,但他还是忍不住说道:“可万一...万一向将军翻越老雪顶失利,或者白石梁的留守伤兵没能顶住鹰愁坡的白马羌呢?”
“这便又是你漏算的事了。”
顾怀神色微敛,语气笃定:“眼下这一仗,绝不仅仅是为了杀些白马羌出气,它定的是整个西蜀未来几十年的局势!孤在绵虒城里坐镇,吴祯那套平蛮四策刚刚开了个头--这一切能不能顺顺当当推下去,全看白马谷这一仗能不能把白马羌彻底打死、打绝!”
“倘若向义孤军翻山,在白马谷里正跟白马羌精锐杀得难解难分,外围的白马羌醒悟过来,冲垮伤兵杀回去前后夹击--一旦无当蛮军折在白马谷里,西山诸夷立刻就会死灰复燃,孤在绵虒城里做的一切,全得白费功夫,西蜀战事至少得再拖上两三年!”
“而孤亲自带兵压到白石梁,究竟有多大风险?”
顾怀嘴角微翘,看了一眼身后队列森严、甲胄鲜明的一千名王旗亲卫:“孤的王旗亲卫,全是跟着孤一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百战精锐。就算前头真出了岔子,向义全军覆没、满山白马羌蜂拥而下,孤也依旧相信他们能依托峡谷狭窄地形交替阻击掩护撤退。”
说到这里,顾怀语气转沉:
“论退,孤有全身而退的底气;论进,孤这面王旗只要出现在战场上,对蛮军来说就是天大助力。用可控的风险,去换取平定整个西蜀的胜局--赵武,带兵打仗不是在账房里拨算盘,该压上去的时候,决不能失去这种勇气。”
一番话抽丝剥茧,把敌情、大局、胜算与退路算得清清楚楚,毫无半点托大逞强之气,全是久经沙场的通透判断。
赵武听完,想起这些年自己的碌碌无为,不由满脸惭愧地在马背上深深一躬:“末将见识浅薄,险些误了殿下大计!殿下算无遗策,末将心服口服!”
顾怀淡淡摆了摆手,没再多言。
算算时辰,已是二月三十的正午时分。
大军刚刚转过一道山弯,走在最前方的两名斥候突然拨转马头疾驰而回,远远便扬声禀报:
“报--!启禀殿下!前方鹰愁坡与白石梁交界处杀声震天!再往北面四十里外的白马谷方向,已经升起了七八道冲天黑烟!”
听见这个消息,顾怀眼神一亮,丝毫没有意外之色:
“向义果然没让孤失望!白马谷起烟,说明他已经翻过老雪顶打进去了;鹰愁坡杀声震天,说明外围的白马羌正在拼命往北回援,白石梁的留守伤兵已经顶上去了!”
他果断一夹马腹,沉声下令:
“传令全军,抛下多余干粮辎重留一小队看管,其余人轻装急行!王五,亲卫营立刻检查火枪,上好弹药,随孤抢占白石梁南坡!赵武,你率地方兵力紧随其后,到了战场立刻分兵抢占山道左右两翼高坡,把口子给孤彻底封死,绝不能放过一个白马羌往北溜回白马谷!”
“喏!”
大军轰然应命,行军速度骤然加快,沿着峡谷山道疾驰北上!
不过两刻钟的工夫,大军便冲上了白石梁南端的高坡。
顾怀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往北面山道一望,只见雪地上早已成了一片暗红泥沼,尸横遍野,那些收编来的羌蛮辅兵早就溃散得漫山遍野乱跑,唯有千余浑身缠满血污的蛮军伤兵,正堵在山道最窄的石坎子前头,在白马羌主力的冲击下摇摇欲坠。
眼看对面那名挥舞着弯刀的白马羌头人,正集结山地骑兵要将这支伤兵残部彻底碾碎,而那群断臂瘸腿、浑身是血的五溪伤兵却依然死战不退,顾怀眼中掠过一丝动容与赞赏,随即神色一肃,右手挥下:
“竖王旗!”
“王五,率亲卫营上前,排三段阵齐射!先把对面那些骑马的给孤打下去!”
“得令!!”
随着王五一声喝令,那面“靖”字王旗迎着高原寒风轰然展开!而王旗亲卫也不愧为放眼荆益乃至天下都最为精锐的一支兵力,没有丝毫喧哗,前锋手持燧发火铳的士卒小跑着跨过山道拐角,在距离冲锋骑兵不过六十步的距离骤然立定!
前排百人单膝跪地,中排百人半蹲,后排百人直立,火枪齐齐抬平,直指前方马队!
“放!!”
“砰!砰!砰!砰--!!!”
排枪巨响立刻压过了峡谷里的喊杀声!
六十步的距离,正是燧发火铳威力最盛的射程,仅仅一轮齐射,冲在最前头的白马羌骑兵便齐齐栽下马背,受惊的山地战马惨嘶着在狭窄山道上横冲直撞,直接把后头紧跟着的步卒撞得人仰马翻!
“是火铳!是王旗!”
已经快要力竭倒下的麻五睁大眼睛,看着高坡上那面迎风招展的大旗,再看着眼前被打得哭爹喊娘的白马羌骑兵,强撑着一口气,举起长刀嘶声大吼:
“弟兄们!!王爷亲自来救咱们了!!顶住!杀光这帮狗娘养的白马羌--!!”
原本已经到了崩溃边缘的五溪伤兵眼见神兵天降般的王旗亲卫,立刻精神大振,一个个咬牙重新顶住了阵脚,连那些原本吓得躲在两侧乱石林子里不敢露头的羌蛮辅兵,瞧见大势已变,也纷纷哇哇乱叫着捡起木矛重新聚拢回来。
而对面的灰狼部头人乌达,此刻脸色惨白,看着高坡上那面玄底金字的王旗,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个原本应该安安稳稳坐在绵虒城里发号施令
的汉人王爷,怎么会突然带着这么多精兵,神不知鬼不觉地杀到了白石梁?!
还没等乌达下令变阵,第二排的王旗亲卫已经迈步穿过白烟,铁管再次平举!
“第二排,放!!”
又是一阵密集齐射!
乌达身旁两名子侄的头颅当场炸开,血溅了他一身,他胯下的战马也被打断前腿,惨嘶着跪倒在地,将乌达甩进了雪泥里。
“别挤在山道上!往两边山坡散开!!”
乌达狼狈地从雪地里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嘶声大喊。
可就在此时,汶山郡尉赵武早已率领地方兵力,顺着王旗亲卫打开的缺口,迅速抢占了山道左右两侧的制高点,箭雨倾泻而下,直接把试图攀爬山坡散开的白马羌青壮又逼回了狭窄的谷道里!
前有王旗亲卫步步紧逼,左右两翼是汉人官兵居高临下箭矢压制,中间还有千余名杀红了眼的五溪伤兵咬住了阵线!
只是短短两刻钟,鹰愁坡的战局便彻底逆转,这些急着往北回援白马谷的白马羌外围青壮,已然被钉死在了鹰愁坡南段的山道里,伤亡惨重,进退维谷,莫说是杀回白马谷了,连往北挪动半步都成了痴心妄想!
高坡之上,顾怀俯瞰着下方形势明了的战场,转头看向身旁会五溪蛮语的两名亲卫,吩咐道:
“你们二人换上山地马,从东侧偏道绕过鹰愁坡,速去白马谷给向义报个信。”
“告诉他,外围这些白马羌,孤已经替他解决了,让他不必分心后路,把谷里的仗打漂亮些。”
两名亲卫抱拳领命,翻身上马,沿着东侧山梁的小径疾驰而去。
......
此时,白马谷内。
日头已经渐渐偏西,从突袭南门算起,这场近身肉搏的血战已经打了近三个时辰。
即便向义果断抽调了堵在北面白石山口的蛮兵南下夹击,将白马羌的残余精锐压到了谷地正中央那片由大石寨、议事石楼和白石祖神祭坛构成的防线之内,可这帮白马羌的嫡系精锐依旧展现出了他们的顽强。
雪地早已看不出原本的白色,被踩成了混杂着碎肉、马血与黑灰的泥浆,无当蛮军的黑皮甲与白马羌的白羊皮袄绞杀在一处,每一道石墙拐角、每一座羊圈木栅,双方都要反复易手三四回。
向义站在一处刚刚夺下的石屋前,左手按着左肩上一道被流矢擦出来的血口,脸色依旧维持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一双眸子沉沉盯着前方石楼广场上还在拼死结阵的最后两千来名白马羌精锐,心里头掐算着时辰。
拖得太久了。
按他原本的战略,突袭南门、断绝骑兵冲锋之后,最多两个时辰就该彻底撕开大头人赤勒周围的兵力,可这帮常年吃肉、披甲带刀的嫡系精锐,在退路被断后的死战韧性,确实超出了他翻山之前的预料。
眼下无当蛮军虽然已经把赤勒逼进了死胡同,可自己手底下翻越老雪顶过来的六千多弟兄,也已经倒下了近两千人,剩下还能握刀的个个强弩之末,全凭一口狠气撑着。
这种战损也就是习惯了但凡厮杀便是灭寨死绝的蛮兵才撑得住了,若是汉人官兵...不,没有可比性,汉人官兵根本就不可能一路打到这里。
要命的还是南面的鹰愁坡。
谷里打了这么久,外围的白马羌青壮肯定早就发觉上当了,麻五手里头只有些伤兵辅兵,就算拼命去堵,又能拖住多久?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
一旦那些白马羌青壮从屁股后头撞进白马谷,到时陷入前后夹击绝境的就会是自己。
向义眯起眼睛,正准备把身边一直留着没动的亲兵营全部压上去,就在这时,南面早已打通的谷口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驾!靖王殿下军令!前头让道--!”
向义心头微微一动,转头望去。
只见两名身披玄色重甲、背插金边小旗的骑士,策着两匹山地马穿破阵线,径直奔到了中军前。
看着那身再熟悉不过的玄色重甲,向义身旁的石黑和几名五溪军官顿时露出了惊喜之色--那是靖王殿下的王旗亲卫!
两名亲卫在向义面前猛地勒住战马,隔着几步远便高声传令:
“向将军!靖王殿下亲率王旗亲卫,已抵达白石梁与鹰愁坡!”
“外围回援的白马羌青壮,已被殿下挡在鹰愁坡南段,寸步难进!殿下口谕:外头有孤替你解决,不必分心后路,把谷里的仗打漂亮些!”
话音一落,周围蛮军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殿下亲自进山了!咱们后路稳了!”
向义听完这番口谕,心中一直悬着的大石此刻也确实落了地,只要外围的白马羌青壮无法回援,就意味着这一仗从战略上讲,已经没有了被翻盘的可能性,白马谷里的赤勒已经是瓮中之鳖了!
然而,这股松快劲儿在向义心头只停留了不过几息的工夫,便被突然涌上来的危机感所取代。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两名拱手待命的王旗亲卫,又回头望了一眼南面谷口之外连绵的雪山,眼神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殿下亲自来了。
而且已经到了鹰愁坡,距离白马谷只有区区四十里,以王旗亲卫的战力,解决掉外围那些白马羌何等轻易?想必最多半个时辰,那面王旗就会直接插到白马谷的南口外头!
可他向义呢?
他在郡衙后园里惹恼了殿下,是凭着殿下再给一次机会的口谕,才带着蛮军进山戴罪立功的。
如果半个时辰之后,靖王殿下亲率王旗亲卫抵达白马谷口,却看见他向义这个平夷将军居然还在谷里跟白马羌打得难解难分,连赤勒的脑袋都没砍下来--甚至还得劳烦殿下的亲卫进谷替他收尾...
那他向义这大半个月流的血,还有之前翻的老雪顶,岂不是全都成了笑话?!
一个既让主君觉得心眼太多、又干不干净眼前这点脏活累活的异族将领,留着还有什么用处?
想明白这一层,向义心头微沉,将手中战刀握得更紧,沉声道:
“多谢二位弟兄报信,请回禀殿下,半个时辰之内,末将定取赤勒首级,恭迎王驾!”
两名亲卫抱拳告辞,拨马而去。
向义转过身,看着身旁松了口气的石黑和周围护卫的亲兵精锐,杀意凛然:
“都起来,还不是休息的时候,殿下亲自入山替我等压阵,已经是恩情浩荡了,咱们若是还需要王旗亲卫援助才能拿下白马谷,以后无当蛮军该怎么在南方立足?”
石黑一听这话,连连点头:“将军放心!哪能让殿下看咱们的笑话!”
“把最后的亲兵营全部压上去,不要再留预备队了,”向义提刀大步走出檐下,沉声喝道,“传令南北两路,告诉所有弟兄,殿下就在谷外看着!今日谁先砍下赤勒的脑袋,赏银千两,拔擢校尉!全军总攻,随我冲进去!”
再不敢耽搁一刻,向义亲自提刀走在最前头!
他身边这些亲兵,全是从无当蛮军一万人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五溪锐卒,一直养精蓄锐留在中军未曾动用,此刻随着主将亲自下场带头冲阵,这五百亲兵真就化作了尖刀,直接一刀捅进了对面摇摇欲坠的防线!
与此同时,普通的蛮军士卒们也按向义的吩咐,一边挥刀砍杀,一边用汉话高声呼喊着“靖王殿下亲至、鹰愁坡援军全灭”的消息。
要说为什么是喊汉话,自然是因为谷内那些白马羌核心精锐里头,有不少当年在蜀王府当过义从兵,听得懂一些汉话了。
而随着这句话的传开,再加上援兵久久不至,谷外那些青壮像是死绝了一般没点动静,原本还咬牙顶在议事石楼前头的白马羌阵线,立刻便有了动摇。
他们之所以敢于死战撑到现在,心里头最大的指望,就是外围援兵!只要乌达带人杀回来里外夹击,白马谷就还有一线生机!
可如今连那个在绵虒城里坐镇、手里有火器的汉人王爷都亲自杀进西山了,他们也没回援!
“稳住!别听这帮五溪蛮狗胡说八道!给我顶住!!”
守在石楼台阶前头的白马羌将领嘶声狂吼,挥着弯刀砍倒了两名冲上来的蛮兵,可他话音未落,左侧石黑已经带着十几名死士从羊圈矮墙上纵身跃下,数柄长矛从各种刁钻角度刺进了他的肋下与大腿!
羌将闷哼一声,反手砍断一根矛杆,却再也架不住石黑迎面劈下来的那记重刀!
“咔嚓”一声,羌将半边肩胛骨被生生劈开,这位白马羌最勇猛的战将瞪着双眼,倒在了白石祖神祭坛前头的血泥里。
羌将一死,石楼前头的防线便如山崩一般彻底溃散,数百亲兵簇拥着向义,踩着满地尸骸冲上了议事石楼前的广场,将白马羌大头人赤勒连同最后百余名亲卫子侄,围在了那座供奉着白石的祖神祭坛之下。
日影西斜,冷风卷过广场,吹散了半空中的浓烟。
年近六旬的赤勒拄着拐杖,站在祭坛的石阶上,他那件雪豹大氅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花白的发辫散乱披在肩头,堪称狼狈。
看着四周涌上来的无当蛮军,再看着远处爱将的尸首,这位统御西山三十六部整整三十年的老头人,脸上倒是没有露出什么丑态,反而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慢慢转过身,抬头看了一眼祭坛上那块巨型白石,用西山羌话低低念了一句祷词:
“白石天神在上...白马羌占了这片草场两百年,戏弄汉人那么多次,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这一劫...”
念完这句,赤勒随手扔掉了手里的拐杖,缓缓拔出腰间那柄祖传弯刀,转过身,迎着大步走上石阶的向义,脸上露出一抹凶悍冷笑:
“来吧,五溪来的小子!我这颗脑袋,你想要,便自己上来拿!”
向义依旧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看清了老人眼里的决绝。
他没有让弓弩手放冷箭,提着长刀,独自一人迈步向上,赤勒嘶吼一声,双手握刀,拼尽最后一口气力照着向义当头劈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隐隐带着些当年下山为蜀王府效力时练出来的沙场煞气。
可惜,赤勒终究已经六旬了。
向义身形微微一侧,左手护臂顺势格开刀背,右手长刀贴着刀脊直滑而入,寒光一闪,刀锋干脆利落地斩断了赤勒的咽喉。
老头人身躯一僵,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仰面栽倒在白石祖神祭坛的石阶之上。
向义面无表情地踩住赤勒的肩膀,手起刀落,割下这位白马羌大头人的首级,反手挑在长刀之上,高高举起,面向整个杀声震天的白马谷发出一声暴喝:
“赤勒已死!!大头人已死!!”
广场四周,还在死战的两千余残余精锐,抬头看见自家大头人那颗头颅被挑在半空,又听见主将战死、外围援军被汉人王爷堵死的消息,苦撑了许久的斗志终于开始土崩瓦解!
“大头人死了...”
“白石天神抛弃我们了...打不过了!”
也不知道是谁先扔掉了手里的弯刀,双膝一软,跪倒在了雪泥里,紧接着,兵器落地的声响此起彼伏,雪崩一般迅
速蔓延了整个白马谷!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广场四周、石屋巷道里,白马羌人全都丢下了手中武器,高举双手,一个接一个跪倒在地,用生硬的汉话和哀婉的羌语哭喊着乞降求饶。
而在外围的鹰愁坡。
随着白马谷方向渐渐停歇的战鼓声,被困在山道上的灰狼部头人乌达,以及残存的白马羌青壮,也彻底绝了最后一丝念想。
前有火铳堵路,后无老巢可归,大头人已死。
乌达闭上眼睛长叹一声,随手将弯刀插进雪地,带着身后数千灰头土脸的白马羌青壮,齐齐跪倒在山道上,向着高坡上那面玄底金字的“靖”字王旗磕头乞降。
至此,纵横西山百年、让历代蜀中官府束手无策的白马羌主力,一战而没!
......
半个时辰之后。
顾怀命赵武与麻五就地收缴鹰愁坡降卒的兵器甲胄、严加看管,自己则亲率王旗亲卫,顺着已经畅通无阻的叠溪峡山道一路北上,于未时抵达了白马谷南口。
然而,到了白马谷南口外头半里地的一处高坡上,顾怀却轻轻一勒缰绳,停住了战马。
站在高坡上往谷里望去,整座白马谷的战况已经一览无余--浓烟渐渐散去,白石碉楼半数被毁,广场上黑压压跪着已经缴械的白马羌青壮妇孺,浑身血污的无当蛮军正持刀环伺四周,打扫着战场。
按理说,麾下大军大破强敌、敌酋授首、残敌跪降,顾怀此刻正该在亲卫簇拥下威风凛凛地进谷受降,宣示王威。
可顾怀却没有动。
那面王旗也静静地扎在了白马谷南口外头的雪坡上,纹丝不动,顾怀既没有下令进谷,也没有派亲卫进去接管俘虏,只是端坐在马背上,静静地眺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岷山雪峰。
白马谷内。
向义刚刚用雪水胡乱洗了一把脸,听闻王旗已经到了谷口外头,却停在半里外的雪坡上没进来,心头不由一跳。
他不敢有半点僭越,更不敢抢在靖王殿下面前擅自做主处置这些白马羌人,连忙喊来身旁一名副将,仔细叮嘱了一番,命他立刻骑马出谷去见殿下。
副将策马奔出南门,冲上高坡,在距离顾怀十步开外滚鞍下马,单膝跪地,用汉话高声禀道:
“启禀殿下!平夷将军向义命末将前来迎驾!白马谷已被攻破,白马羌大头人赤勒已被将军斩首,谷内残余白马羌精锐,还有普通族人也已全部跪地乞降!将军不敢擅自做主,特请殿下移驾入谷受降,并示下如何处置谷内降卒!”
高坡之上,高原寒风吹得顾怀的大氅衣袂翻飞。
他静静听完禀报,脸上看不出喜怒,连目光都没有从远处的雪山天际收回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
“孤知道了。”
说完这四个字,顾怀便闭口不言,继续端坐在马背上,静静看着远方。
跪在地上的副将一愣,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这位藩王,又悄悄瞥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的一众亲卫,等了足足十来息的工夫,见殿下压根没有下文,既没说进谷,也没说杀还是留,只能满头雾水地磕了个头,起身告退,骑马跑回了白马谷里。
议事石楼前,向义正在台阶上等着殿下仪仗进谷。
可没等来玄甲王旗,只等来了那个一脸茫然的副将。
“殿下怎么说?何时移驾进谷?谷里这些降卒是押回绵虒修城,还是就地看管?”向义沉声问道。
副将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回道:“将军,殿下...殿下就在谷口外头的雪坡上停着看风景,没说进谷,也没说怎么处置这些降卒,只让末将带回来四个字。”
“哪四个字?”
“殿下说--‘孤知道了’。”
话音落下。
向义呆住了。
他就这么手按刀柄,站在原地,视线越过谷口石墙,远远望向高坡上那面纹丝不动的王旗。
山风呼啸着掠过白马谷,吹得向义的脸皮有些发紧。
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在这种沉默中一点一点缩紧、沉静下来,最后化作了一片毫无温度的冰冷。
他明白了。
殿下根本不打算接受谷内这群白马羌人的投降。
当初在绵虒郡衙大堂里,那个姓吴的广柔知县献上的平蛮四策,第一条就是屠白马羌!外围鹰愁坡那些其余部落的降了也就降了,可以拉回绵虒修城墙当苦力;可白马谷里这些人,全是大头人赤勒的嫡系,是白马羌最凶悍的种子!留着他们,西山诸夷便永远觉得白马羌没死绝!
可殿下是统辖蜀地的藩王,整个蜀地的百姓按理来说都是殿下的子民,且眼下还在绵虒城里推行仁政、收服西山民心,杀降这种酷烈狠毒、有损恩德的脏活,不可能由殿下亲自进谷下令,得由他向义这个蛮将,在殿下进谷之前,把这种脏活彻底干干净!
而真正让向义背脊发寒的是更深的一层--
向义缓缓收回目光,扫了一眼自己手底下正在广场四周持刀肃立的蛮军精锐,嘴里浮起了一阵苦味。
如果此时下令不许受降、当场屠杀这些已经跪下的白马羌精锐,会发生什么?
这些可不是没有反抗能力的老弱妇孺,这些是白马羌最能打的悍卒!一旦发现投降也是死路一条,这些人必然会暴起反扑、拼死拉人垫背!
而自己手底下这些刚刚翻过老雪顶,血战了数个时辰,已然精疲力竭、人人带伤的蛮军,如果强行去杀这群绝望拼命的降卒,必然会付出惨重的代价--弄不好,还得再填进去一两千五溪弟兄的性命!
算上这一路的战损,原本一万满编的无当蛮军,打完这一仗,怕是就要死伤过半、彻底打残了!
可是...
向义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眼底那丝属于袍泽之情的柔软,被他自己碾了个粉碎。
不打残,能行吗?!
之前他向义因为多嘴讨要火器、妄谈岭南募兵,已经犯了殿下的大忌!殿下心里头不知已经给他贴上了什么标签,如今看看这支无当蛮军--大半个月横扫西山三十余寨,七千人硬翻绝地,半天工夫就打垮了西山第一大族白马羌!
这支军队,在山林里太能打了,太凶悍了,也太完整了!
要是今天他向义干干净净受了降,带着俘虏风风光光地站在殿下面前邀功请赏--
殿下会怎么看这支全由异族组成,一进山林便战力强横到连绝地都能踏平,而其主将又爱耍心眼的大军?!
他不敢想。
所以,唯有“惨胜”!
唯有让无当蛮军在白马谷里彻底打残,起码死伤过半,以惨烈的代价替殿下把白马羌斩草除根,把杀降的恶名全揽在自己身上--殿下心里头那根猜忌的刺,才能真正拔出来!
一条牙都崩碎了一半,却依旧替主人咬断了恶狼喉咙的忠犬,主人才会放心,才会心生怜惜,才会把“无当蛮军”这个番号,继续保留下去!
死上一半弟兄,换剩下一半弟兄的富贵前程,换整个无当蛮军和五溪族人日后继续在大乾军中立足的余地!
这笔沾满鲜血的账,底下的糙汉子们无论如何也是算不明白的,可他向义,学了这么多,总还是能算清楚的。
而想通了这一切,向义不敢再有半点迟疑。
他缓缓拔出腰间那柄还沾着赤勒鲜血的长刀,转过身,看着身旁一脸茫然的石黑和副将、军官,声音沙哑,满是杀气:
“传我军令。”
“白马羌屡叛屡降、残害汉民、罪大恶极,今日不许受降!”
“谷内所有白马羌人,无论老少,一个不留,全部杀光!所有石楼营帐,全部焚毁,彻底踏平白马谷!”
这道军令一出口,石阶上先是一片死寂,紧接着,从副将往下,这些一路跟着向义杀出来的军官,脸色齐齐变化!
“将军!!您这是干什么?!”
副将一步跨上前,伸出手按住向义握刀的胳膊,急得眼眶都红了:
“他们都已经扔刀跪下了!大头人赤勒的脑袋都被您割下来了!咱们已经打赢了啊将军!!”
旁边另一名军官也跟着焦急上前劝道:“将军,咱们的弟兄个个带伤,连刀都快拎不动了!底下跪着的人还有这么多,刀子就扔在脚边上!这时候咱们要是翻脸杀降,逼得这帮人拼命,还得再填进去多少弟兄的命啊!明明都已经赢了,把他们捆起来交给殿下发落不就行了吗?干嘛非要拿咱们弟兄的命去浪费?!”
几名生死与共的军官将校七嘴八舌,眼中满是不解焦急,他们当然不是心疼白马羌的命,他们是心疼自己手底下那帮同样从五溪山里出来、拼死打赢了仗的同族弟兄!
向义静静听着他们的质问,面上只剩杀意,胸口闷得生疼。
这些五溪蛮兵,哪一个的命,他向义不心疼?
他在心里忍不住一声叹息:
蠢货啊...你们这帮只知道拎着刀子往前砍的人,懂什么叫猜忌?懂什么叫身不由己?我今天下这道狠心绝情的军令,不是在害你们,恰恰是在救你们、救咱们整个无当蛮军啊!
可这种犯忌讳到极点的心思,向义哪怕烂在肚子里,也绝不可能吐露半个字给他们听。
他只能一抖手臂,冷冷挣开副将的手,视线森然扫过几名军官的脸:
“军令如山,何时轮到你们在这里讨价还价?!”
“再敢多说半个不字,以临阵抗命论处,就地斩首!”
话音未落,向义不再理会面色惨白的众人,大步迈下石阶,走到最前排一名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磕头求饶的白马羌头目面前,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手起刀落!
“噗嗤!”
一颗头颅滚落血泥之中!
向义甩去刀刃上的血珠,声音响彻广场:
“无当蛮军听令!不许受降,一个不留!杀!!”
广场之上,原本正跪在雪泥里祈求活命的白马羌人,亲眼看着带着他们投降的头目被一刀砍了脑袋,先是一愣,紧接着,不知是谁用西山羌话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
“他们不接受投降!!他们要杀光我们!!”
“投降也是死!横竖没活路了,跟这帮五溪恶鬼拼了!!”
“白石天神在上!拉一个垫背的!!杀啊--!!”
正如众人所料,绝望之下的反扑,惨烈得令人毛骨悚然。
数千刚刚扔下兵器的白马羌族人,红着眼睛从雪泥里暴起,有人抓起脚边刚扔下的弯刀和长矛,有人直接赤手空拳扑上去抱住身旁的五溪蛮兵,张嘴就往咽喉和耳朵上咬,甚至有人抄起地上的石头拼命往蛮兵头上砸!
副将与石黑眼眶欲裂,咬碎了牙,知道此刻已经没了回头路,只能怒吼一声,提刀冲进人群,拼了命去替身旁的弟兄挡刀。
一场比先前还要惨烈、还要血腥的死斗,在白马谷里轰然爆发!
精疲力竭的无当蛮兵在白马羌临死反扑的刀下成片倒下,鲜血顺着冻土洼地汇成溪流,熊熊大火顺着木栅和石楼重新窜起,浓黑的烟柱再一次直冲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