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4章 有些长进

广宁卫。

林木兰回来以后，只歇了半日。

第二日一早，她便让人把纸笔送进屋里，将自己被扣在南府这些日子看到的、听到的，还有几家之间的变化重新整理了一遍。

等王明远赶过来时，桌上已经铺开了好几张纸，最上面还压着一张南府沿海的舆图。

“朴家给倭人送粮的路，目前还能确定两条。”

林木兰伸手点了点舆图南侧，“另外几处修船的地方也没有停。崔家这段时间虽然明显在收手，可他们以前陷得太深，仓场、船户还有底下不少管事都跟倭人打过交道，想一下退干净没那么容易。”

“金家稍微好一些。”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将手往旁边移了移。

“不过真到了动兵的时候，金家和崔家都不能全信。今日他们肯给我递消息，也肯在旧港帮忙，是因为已经觉得朴家和倭人那条路越来越危险。”

“可局势只要再变，人心也会跟着变。他们如今给自己留的是退路，并没有真正把命押给大雍！”

王明远从头看到尾，又将她标出来的几处港口仔细对了一遍，这才抬起头。

“辛苦你了，林姑娘。这些消息很有用，正好补上了我们手里的几处空缺。”

林木兰刚准备继续说，王明远却已经将那几张纸收拢起来。

“不过……剩下的慢慢补，后面的事交给我和卢主使。你刚从南府出来才休息了半日，没必要急着把十几日的事情全从脑子里挖干净。”

林木兰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几张纸，“我……没什么事。”

“你这句话在南府的时候或许还能骗骗金家那群人，可现在骗不了我，而且此刻着急也没用。”

王明远看了她一眼，对面的林木兰人确实平安回来了，可脸上的疲色根本压不住，原本便没有多少血色的唇更显得发白，尤其眼底那一圈青黑，明显心中还藏着不少事情。

林木兰顺着他的目光，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最后倒也没有继续嘴硬，只缓缓靠回椅背。

王明远把舆图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声音也放缓了些，“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林家那些人……朝廷会负责到底的。你也不用担心自己出来以后，那边的事情便没人管了。”

林木兰原本已经垂下去的眼睛

猛地抬起。

王明远继续说道：“卢主使昨日已经重新派人摸南府的消息，只要确认他们如今被关在哪里，后面便还有机会。”

“而且南府扣着那些人，更多还是为了追你、查你怎么出去的。如今你已经离开南府，他们就算恼火，也没必要把所有人都杀了。”

“真把林家的人杀干净，对他们没有好处，反而彻底断了以后拿人、拿货跟林家谈条件的可能，毕竟海上联盟对于南府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林木兰听到这里，紧绷的神色终于松了一点。

王明远继续道：“所以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找到人。只要还活着，我们便继续想办法。若朝廷最后真对南府动兵，局势一乱，他们反而更容易找到机会脱身。”

林木兰看着他，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从旧港出来以后，她一路都在想陈娘子最后披上自己斗篷的样子，也在想老掌柜被人抓住以后会遇上什么。

甚至昨夜睡着以后，她都又梦见了一次旧仓。

醒来的时候，外面天还没亮，她干脆再也没有合眼。

可这些事情她一句都没有说，她很清楚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隔着一片海，没人能凭空把陈娘子和老掌柜变回来。

所以此刻她只能做事，把知道的东西写出来，把能想起来的人全部列清楚，恨不得将自己脑子里的每一点东西都掏出来，仿佛这样便能让留在那里的人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而如今王明远却直接把她最不愿意提的那件事说了出来。

林木兰沉默许久，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还有一件事。”

王明远将桌边那杯早已经凉透的茶拿走，“今日剩下这些东西先别看了，回去睡一觉。真睡不着便让人熬点热粥，至少把饭吃了。”

林木兰抬眼看他，“王大人如今连这个都要管？”

“原本肯定是管不了。”

王明远依旧面不改色，“可林伯父出京前又找过我，我要是最后把人从南府救出来，却让你自己在广宁熬倒了，回京以后我怕他堵我家门。”

林木兰原本还有些发红的眼睛终于弯了一下，“这事我爹还真干得出来。”

“所以你多少替我考虑考虑。”

屋里方才一直压着的气氛终于松了些。

林木兰没有再

坚持，起身收好桌上剩下的纸，走到门口时却又停了一下。

“王大人。”

王明远抬起头。

林木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也只说了一句，“多谢。”

王明远却摇了摇头，“等人都回来以后再谢。”

林木兰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等房门重新合上，旁边已经憋了半天没有插话的卢阿宝才从那摞册子后面抬起头，“我还以为你真准备让她把南府十几日的事情一口气全写完。”

王明远瞥了他一眼，“我在你眼里就这么缺心眼？”

“以前还真不好说，不过这两年有些长进。”

王明远懒得搭理他，直接伸手把卢阿宝面前那几册东西拖了过来。

林木兰能够平安回来，广宁这边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辽东这一轮核查也已经基本走到了尽头。

几处主要军械库、沿海水师以及这些年领用过新式火器的卫所，无论明账还是靖安司暗中摸出来的东西，都已经对过一轮。

卢阿宝抽出一张名单推过来，上面十几个人名已经分别做了记号，“这几个人已经坐实了，倒卖旧甲、侵吞马料，贩卖军械。人都盯着，账和证人也留好了，现在若想动，立刻便能拿。”

王明远拿起来扫了一遍，却没有立刻点头。

过了片刻，他重新把名单压回桌面，“先放着别动。”

卢阿宝闪过一丝疑惑。

“证据封好，人一个都别丢，尤其跟军械库和水师有牵扯的，最近去了哪里、见过谁，全都继续盯着，这个时候先别抓。”

王明远抬手在桌上的辽东舆图上点了点，“京城的回旨应该已经在路上，北廷这几日又一直往南调人。再过几日辽东会变成什么样，现在谁也说不准。”

“真到了朝廷突然调兵的时候，各卫都得抽人。这个节骨眼上若先把几个卫所翻得鸡飞狗跳，下面的人不知道朝廷到底查到哪一步，只会人人自危。”

卢阿宝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眼下军心比抓这几个人更要紧。”

“对。”王明远把那张名单重新递回去，“他们跑不了。等高丽这边的事情定下来，该算的账一笔都不会少。”

卢阿宝点了点头，没有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