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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一章 早朝

书名:白衣天子 作者:东有扶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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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一章 早朝

五更天。

陈识穿着官袍,捧着象牙笏板,缩着脖子,一步步从陈府的门槛内迈了出来。

迎面扑来的凛冽冷气便灌进了口鼻,呛得这位户部侍郎打了个哆嗦,连带着清醒了几分,他没有在台阶上多做停留,拢了拢衣物,便踩着仆役备好的脚踏,掀开车帷,钻进了停在门前的马车里。

他的父亲,苏州陈氏当代家主、当朝礼部尚书陈佺,此刻已经穿着一身紫袍,端端正正地坐在车厢上首了。

“父亲。”

陈识规矩地躬身行了一礼,随后才在下首的软垫上坐定,车厢外,车夫轻轻抖了抖缰绳,低喝一声。

车轮碾过巷道,驶出坊门,汇入了朱雀大街,一路向北面的皇城行去。

按大乾开国以来的朝参旧制,每逢朔望以及特定的大朝之日,凡在京五品以上的文武百官,皆需在五更三点之前赶至承天门外候朝。

这在官场上,唤作“待漏”。

马车走得很稳,车厢内一片寂静,借着车帘缝隙间漏进来的些许微光,陈识抬起眼皮,偷偷拿眼角余光,瞄了一眼对面正闭目养神的自家父亲。

不知为何。

陈识总觉得,今日的父亲有些奇怪...可真要让他描述这种感觉是什么,又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

毕竟,眼前的老人依然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儒雅模样,双手搭在膝头,呼吸平稳绵长,更像是睡着了一般。

但陈识到底做了陈佺四十多年的儿子。

有些细微举动,外人瞧不出来,他这个做儿子的却是能察觉到的。

就比如方才在后宅更衣的时候。

自家这位老父亲,虽说是天下读书人奉为圭臬的大儒,可平日对穿戴一事其实颇为随性,去礼部坐班或是入宫上朝,老仆替他正冠,他连铜镜都懒得照上一眼,抬腿便走。

今日清晨,陈佺穿好那身紫袍之后,竟是罕见地在铜镜前,端详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

不仅停了,老人家甚至还伸出手,让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仆将头上那顶冠,来来回回地摘下来、戴上去,直到每一根玉簪、每一缕系带都分毫不差,才缓缓点头。

这还不算完。

方才走出二门、临上马车之前,向来惜时如金的父亲,居然又在院子当中顿住了脚步,就那么负手迎着寒风,仰起头,静静地望着南方那片黑沉沉的夜空,看了好半晌。

再加上前些时日,那天子伴读太监魏佞忠,也不知发了什么疯,借着替内廷给朝廷重臣送重阳宫赏的名头,派了个小黄门往陈府门房递了一张拜帖,随后更是亲自上门拜访,与父亲在书房密谈许久,不知聊了些什么东西...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凑在一块儿,由不得陈识心里不奇怪。

他好几次都想凑过去,压低声音问上一句:

“父亲,这朝堂上,是不是要出什么事了?”

但是。

话都快到舌尖上了,陈识看着父亲的侧脸,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把嘴巴闭紧,将那点好奇心咽回了肚子里。

算了。

别问。

在这长安城里提心吊胆地熬了两年,他这个曾经在江陵只想着混日子保命的官僚,别的本事或许没涨多少,但这装聋作哑的道理,到底是学聪明了几分。

如今的苏州陈氏,说得好听些,那是清流领袖,是圣眷正隆的诗礼世家,父子一尚书一侍郎;可说句不中听的实话,那就是被架在火上、翻来覆去炙烤的案板之鱼。

自从他女婿割据荆襄之后,他们陈家这日子,就再也没真正消停过。

每当南边传来一点风吹草动,这偌大长安城里,从深宫垂帘的太后,到政事堂的左右二相,再到六部九卿、御史言官,无数双眼睛,就直直钉在陈府的大门上。

这种随时可能被抄家灭族的滋味,陈识这两年真是尝得够够的了,那时他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夜里一听见有动静就怀疑是内卫或者内厂来抄家了,每天去户部衙门点卯,都跟上刑场没两样,每次听到南边的加急战报入京,回到家里都要吓得写辞官奏疏,恨不得当场给自己来上一刀以证清白。

可后来,经历得多了,陈识也就慢慢麻木了,甚至摸索出一套独属于他自己的生存之道。

那便是--装聋作哑,万事不管。

反正这天哪怕真塌下来,他也阻止不了,最终还是自家老父在前头顶着,压根就轮不到他这个在户部连库房钥匙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挂名侍郎去操半点心。

既然轮不到他操心,既然他在朝堂上就是个充数的摆设、一个摆在明面上给天下人看的人质。

那不该他知道的事,他就最好半个字都别多嘴去问。

毕竟,若是连自家父亲都压不住的祸事,他陈识就算问清楚了,又能如何呢?

他什么都做不了。

问明白了,除了让他愁眉苦脸、白白添堵之外,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既如此,倒还不如像现在这样,糊里糊涂地当个睁眼瞎,到点上朝,散班回家,岂不快哉?

想通了这一关节,陈识心头那点不安顿时烟消云散,整个人都跟着心安理得起来。

他干脆也不再去偷看自家父亲的神情了,把脖子一缩,双手揣在袖中,后背往车壁上一靠,伴着外头单调的车轮声,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盹儿。

......

陈氏的京城旧宅离宫城不远,所以马车并未行驶多久,外头的车轮声便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在承天门广场外侧的石制下马碑前,稳稳停住。

“老爷,少爷,到了。”

车夫在车辕上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陈识一个激灵醒过神来,连忙坐直身子,整理了一下官袍衣襟,先一步掀开车帘跳下马车,随后转过身,双手恭敬地搀扶着陈佺,一步步踏下马凳。

此时不过五更三点,长安城的夜空依旧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巍峨高耸的承天门阙楼之上,插着两排火把,在凛冽风中被吹得呼呼作响,火苗乱窜。

火光映照之下,青石广场上,早已经乌泱泱地聚集了上百号朝廷命官。

深紫、绯红、青绿...各色官袍在摇曳的火把下明暗不定,寒风掠过,只能看见白森森的哈气从人群中不断往上冒,远远望去,倒像是一群在暗夜里等待渡河的幽魂。

若是放在往常。

这宫门尚未开启、百官待漏的时辰,正是京城官员们互通声气、打听风向,亦或是彼此拉拢交情的好时机。

可今日广场上,却是听不到什么寒暄说笑之声,官员们大多双手拢袖,站在寒风里不发一言,便是偶有相熟的同僚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两句,声音也压得极低,神色间更是有些惊疑凝重。

而当陈佺与陈识父子二人迈步走入广场的刹那。

周围那些官员顿时一滞,一道道目光下意识地扫了过来,可当他们看清来人是礼部尚书陈佺与户部侍郎陈识之后,那些目光却又像是被烫了一般,飞快闪避开来,纷纷转过身去,装作抬头看天或是低头看靴的模样。

嗯...朝堂百官对待陈氏的态度如今就是这般诡异,有忌惮,有逢迎,自然也有这种疏离,陈识刚开始还总因为他人态度而患得患失,如今却也不甚在意起来,走在前头的陈佺,更是恍若未觉。

老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穿过分开的人群,径直走到了最前方属于二品九卿堂官的队列位置,袖手站定,重新闭上了眼睛。

陈识在原地犹豫了一瞬,也只能叹了口气,熟门熟路地往旁边一拐,钻进了后方班列之中。

“陈侍郎,早啊。”

刚一站稳,身旁便传来了一个温和的声音,陈识转过头,见站在自己左手边的,是工部右侍郎刘昞。

这刘昞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实官儿,出身寒门,在工部熬了快二十年才熬到侍郎的位置,平日里只懂得看河图、算木料、修桥补路,从来不掺和朝堂上的党争倾轧,算是眼下这满朝文武之中,极少数在撞见陈识时,既不刻意巴结、也不冷眼相向的正常同僚了。

“刘大人早。”

陈识心里生出几分感激,连忙拱手还了一礼,顺带着吸了吸被冷风吹出来的鼻涕,苦笑道:“今儿这风可真够大的,吹得本官头风的老毛病都要犯了...”

“可不是么,今年这天气是挺邪门的,入夏后便少雨,风干沙燥,冬日来得早,却又不见下雪...老夫这把老骨头,也有点熬不住了。”

刘昞随口应了一句,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动声色地往左右两侧瞄了一眼,见旁边的同僚都离得稍远,这才以袖掩嘴,低声道:

“陈侍郎,你方才过来的时候,可曾瞧见兵部的王尚书?”

陈识愣了愣,茫然摇头:“未曾注意,王尚书怎么了?”

“啧,老夫也是方才凑巧撞见的。”

刘昞摇头晃脑地道:“老夫来得早,见王尚书与几位政事堂的堂官,居然是从宫城西侧的偏门出来的...想来是昨夜子时过后便被急召入政事堂议事,整整熬了一宿,老夫迎面走过去的时候,瞧见王尚书那张脸阴沉得不行,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说到这里,刘昞顿了顿,有些忧心忡忡:“陈侍郎,你在户部,消息总归比老夫这修河道的灵通些...你说,该不会是西凉那边,党项人把凉州城给攻破了吧?”

陈识听得眼皮一跳!

政事堂连夜急议?兵部尚书脸色阴沉?

再联想到自家父亲今儿早上的反常举动,陈识顿时觉得大事不好,怕是真可能要发生什么大事了...但他面上却连半点端倪都不敢露出来,只是摇着脑袋,满脸苦涩地摊手道:

“哎哟,我的刘老大人,您这话可真是高看下官了!下官在户部是个什么光景,长安谁人不知?每日里除了点卯喝茶、翻翻前朝留下的烂账,连半页关于军饷调拨的公文都不沾手!这兵部的军国机密,下官上哪儿听去?”

刘昞闻言一怔,随

即也反应过来陈识那尴尬的“反贼岳丈”身份,讪讪地笑了笑,正欲再说句场面话揭过去。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承天门阙楼之上,三十六通景阳钟鼓之声威严地砸了下来,广场上原本还在跺脚取暖、低声交谈的数百名官员,齐齐噤声。

所有人迅速收敛神色,整理衣冠,捧起手中的笏板,按照文左武右、一品至五品的森严序列,在广场中央排成了两条长长的队列。

“吱呀--”

朱漆宫门,在数十名禁军力士的合力推动下,缓缓向两侧洞开。

紧接着。

“啪!啪!啪!”

三记静鞭,在空旷幽长的宫城夹道之间来回激荡,久久不绝,几名身穿獬豸补服、面色冷厉的都察院纠仪御史,率先鱼贯而出,分列于御道两侧站定,眼睛毫不客气地在百官的冠冕、腰带与靴履上来回扫视。

“依品序,入殿--!”

鸿胪寺序班官扯长了嗓音,高声唱喝。

站在文官班列最前方的左相温言与右相迈开步子,当先跨过了宫门。

其后,三公九卿、六部堂官,以及勋贵武将们紧随其后。

数百名掌握着大乾帝国中枢权柄的朝廷命官,一个个微弓着腰,低垂着眼帘,捧着笏板,迈着碎步穿过漫长的白玉宫道,一步一步踏上汉白玉丹陛,鱼贯步入了巍峨宏大的太极正殿。

时值深秋,太极殿下早已经烧起了地龙,大殿四角与廊柱之间,更是摆放着十几尊一人多高的鎏金兽首炭盆。

是以百官一跨入太极殿的门槛,温热气息便扑面而来,将身上寒气驱散了大半。

陈识吹了半个时辰的冷风,此刻冷不丁被这股热气一熏,只觉得鼻子一阵发酸发痒,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一个喷嚏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随着鸿胪寺官员的高声赞礼。

满殿文武齐齐撩起官袍前摆,跪倒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山呼万岁。

三拜九叩之后,百官谢恩起身,依着各自的品级,在御道两侧分班站定。

陈识站在户部班列里,借着起身整理官袍的工夫,习惯性地抬起眼帘,朝着大殿最高处悄悄瞥了一眼。

在那里,九重汉白玉金阶之上。

年仅十一的大乾天子,正穿着龙袍,头戴冕旒,像个精致的瓷娃娃一般,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张九龙金漆宝座之上。

因为年纪尚幼、身量未足的缘故,小天子坐在龙椅里,两只小脚甚至还够不着下方的脚踏,只能悬在半空之中,随着冕旒垂下的白玉珠串,轻轻晃动。

而在侧后方不过三步远的地方,一架镶着明珠、垂挂着罗纱帷帐的屏风,正静静矗立在阴影里。

隔着层层叠叠、流光溢彩的珠帘,隐约可以看见一道身穿凤袍、梳着朝天髻的年轻妇人身影,正端坐在凤榻之上,纹丝不动。

垂帘听政。

自承平元年先帝驾崩、幼主冲龄践祚以来,这道珠帘,便已经在太极殿的最高处,整整挂了六个年头了。

丹陛之上,司礼监随堂太监手捧拂尘,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殿下鸦雀无声的百官,清了清嗓子,刚准备按照过去六年里重复了无数次的早朝规矩,扯开尖细嗓门喊上一句“有事早奏”,好让六部的堂官们上去念几本诸如疏浚汴河、采买今冬宫炭之类的例行章奏。

谁知。

那太监的嘴巴才刚刚张开,连音节都未曾吐出来。

“臣!都察院监察御史周秉正,有本启奏!”

文官班列末尾的角落里,毫无征兆地,炸起了一声凄厉高喊。

这声音响得太过突兀,且全然无视了上朝仪轨,满殿朱紫大员皆是一怔,原本微垂着眼帘养神的老臣们纷纷睁开眼睛,数百道目光齐刷刷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只见文官队伍的尾巴上,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御史,此刻已经从队列里蹿了出来,根本不管旁边都察院上官那欲言又止的阻拦眼神,攥着奏折,三两步冲到了大殿中央,“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整座大殿诡异地安静下来。

几息之后。

九重金阶上方的明珠帘拢后,才缓缓传来了太后那温和柔润、还带着几分年轻妇人特有的清越嗓音:

“周御史,朝堂之上,何事这般惊慌急躁?既是言官风闻奏事,有话慢慢奏来便是。”

“回陛下!回太后娘娘!”

跪在御道正中的周秉正抬起头,声音悲愤欲绝:

“臣今日不惜项上人头,哪怕血溅太极殿,亦要弹劾国贼!臣一参京中佛门败类六根不净、私通逆产;二参朝中贪鄙勋贵罔顾国法、与贼分肥;三参那盘踞南方、狼子野心的乱臣贼子--卫将军、荆州牧,顾怀顾子珩!”

话音落下,原本正站在队列里揣着双手准备神游天外的陈识,冷不丁听到那个无比熟悉的名字,只觉得后脖颈的汗毛都“刷”一下全立了起来。

他连想都没想,脑袋本能地往衣领里一缩,恨不得当场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怎么回事?!

大清早的,这早朝才刚刚开始,怎么又有吃饱了撑着的言官,冲着他家那个混账女婿来了?!

难不成是方才刘昞说的政事堂彻夜议事,不是因为西凉,而是顾怀那混账东西又在南边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大事,被这御史给提前听着风声了?!

陈识吓得心惊胆战,赶紧竖起耳朵往御道中央听去。

却见那周秉正重重磕了个头,竟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本小册子,高举过顶,厉声痛斥道:

“陛下!太后娘娘!那荆州牧,明面上打着归顺朝廷的旗号,实则包藏祸心,无一日不在图谋倾覆我大乾社稷!”

“其人不仅在南方拥兵自重,更是觊觎我京师重地!先是以贱价,在长安倾销私印之书,公然篡改圣贤章句、断句加注,坏我士林根本;继而又私办旬报,于字里行间妄议朝政、贬损中枢,引得儒林士子与坊间百姓争相传阅,搅得长安士林乌烟瘴气!”

“更有甚者!臣昨日微服查访城东逆产云间阁,竟查明其不仅在一楼以赌具诱人倾家荡产,更在二楼以烈酒、香皂、香水等物拉拢京官,暗中馈赠干股!”

“及至三楼,更设下所谓安利商号,公然以每季三成之暴利为饵!臣闻京中住持僧人,竟将寺中积攒之香火银两,尽数搬入云间阁生息!朝中更有诸多实权官员、勋贵外戚,非但不思为国分忧,反倒指使家奴管事,将万两家财、乃至本该发往西北边镇的军饷公款投入其中!”

“此乃顾子珩搅乱京师之毒计!臣恳请太后与陛下即刻降旨,命五城兵马司查封云间阁,当街焚毁妖书旬报,锁拿各寺妖僧与投股官员下狱严审,并下诏削去顾怀一切官爵,发兵南下讨逆!”

一口气喊完这一大串,周秉正伸出双手,一把将头上官帽摘下来放在地上,脑门贴着金砖,闭上眼睛,脖子梗得笔直,摆出了一副豁出命去的架势。

然而。

一息,两息,三息...

偌大殿内,安安静静,没人附议。

甚至连一个站出来呵斥他的人都没有。

文官班列里,站在前排的大人物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神色平静。

有的老大人正微微低着头,仔细端详着自己官袍上的补子绣得齐不齐;有的则慢条斯理地从袖袋里摸出半块润嗓子的甘草片,借着袍袖遮掩塞进嘴里;武将勋贵队列那边,方才被隐晦点到名的承恩公张国舅,只是翻了个白眼,伸出戴着玉扳指的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这真不怪满朝文武反应如此冷淡。

实在是因为这套戏码,在过去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大家早就看腻了。

每隔个十天半月的,总得有那么一两个刚从地方上调进京城、急着在朝堂上搏一个直言敢谏名声的言官跳出来,把荆襄和顾怀拎出来痛骂一顿。

起初那几回,朝堂上的大人们为了维持体面,好歹还会跟着义愤填膺地附和两句。

可骂着骂着,所有人都觉得没意思透了。

说句最实在的话,只要那位手握重兵的荆州牧不在长安城里,朝廷哪怕把讨逆的圣旨写得再威风,也没法派两个刑部的衙役去襄阳把人家捆来长安砍头。

既然打又打不过,抓又抓不着,在这太极殿上扯着嗓子骂上半个时辰,除了耽误大伙儿散朝吃早饭的工夫,难不成还能隔着千山万水,骂掉他顾子珩身上的一块肉?

至于周秉正请求查封的那个云间阁,那就更是无稽之谈了。

前几个月那举朝汹汹的场面够骇人了吧?连世家门阀都带头冲锋了,可最后那破事还不是只罚了三千两银子,勒令关门整改一天,最后不了了之?

这御史一副死谏模样,看起来倒是来玩命的,可说句不好听的...你一个小小御史,命又值多少钱?谁会接这个话茬?

很显然,站在队列里的陈识,也是这么想的。

方才他还以为是南边又出了什么塌天的大事,结果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发现这御史翻来覆去参的,居然还是卖书、办旬报和云间阁分红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陈识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立马稳稳当当地落回了肚子里。

紧绷的心神一松,他甚至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心里头还暗暗挑剔起来:这御史看起来年纪也不小了,骂人的词儿也太匮乏了些,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还不如之前那些言官们引经据典骂得花样多呢。

只能说,在这一年多里经历了太多惊吓与波折,如今陈侍郎的一颗心,也终于磨炼得有些波澜不惊了。

而此时,殿中央的周秉正还保持着伏地死谏的姿势。

可跪了半天,预想中的太后震怒没来,权贵们的咆哮反扑也没来,甚至连身后同僚的声援都没听见半声。

周秉正脖子都僵了,茫然地睁开眼,抬起头往四周一看。

只见这庄严肃穆的太

极殿上,两边站着的数百名衣冠楚楚的朝廷大员,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走神发呆,斜前方礼部和太常寺的那几个老官儿,甚至在拿眼神和口型互相比划着什么,倒像是在闲聊。

偌大的大乾朝堂,居然没有一个人搭理他!

周秉正一张脸登时由红转青、由青转紫,现在让他继续趴在地上喊也不是,灰溜溜地捡起帽子爬起来退回去也不是。

他看着这一张张麻木敷衍的脸,实在想不明白这朝廷到底是怎么了,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干脆不管不顾地直起上半身,伸手指着两边班列,把那些大家心照不宣却绝不会摆上台面的遮羞布全扯了下来:

“诸公为何一言不发?!莫非诸公袖中皆揣着那云间阁送来的分红银两,拿了反贼的手短,吃了反贼的嘴软,便连大乾臣子的脸皮和气节都不要了吗?!”

“承恩公!你府上管事在云间阁替人牵线入股,敢说没有此事?!还有兵部、户部诸位大人!西北将士在寒风中缺衣少粮,尔等身为朝廷重臣,却纵容家眷将白花花的银子送入逆贼钱庄生息!朝廷对荆襄割据连句硬话都不敢说,如今莫非连这京师重地也要双手奉送不成?!”

这话骂得太糙、太不讲官场规矩,好几个被点名的勋贵和堂官脸上终于挂不住了,纷纷沉下了脸。

大概是觉得再任由这不知轻重的下属胡闹下去实在难看,都察院前排的左佥都御史皱着眉头跨出一步,沉声打圆场道:

“周大人,慎言!朝堂奏对自有法度体统,岂容你在此胡乱攀咬大臣?城东云间阁不过一介商贾酒楼,若有博戏不法之举,散朝后交由京兆尹与五城兵马司查验便是,何须在陛下与太后娘娘面前大呼小叫?还不戴冠退下!”

“大人此言差矣!若京兆尹与兵马司当真敢管,那荆襄旬报与私印妖书何至于传遍长安坊间?分明是有权贵在背后包庇!”

不知是不是被周秉正的言语勾起了一腔热血,再加上言官风闻奏事,本就是职责所在,周秉正何错之有?两个年轻御史见自家上官居然跑出来训斥自己人,血气上涌之下,居然选择了跨出班列帮腔。

“嘿!你们这帮酸儒自己没本事去抓反贼,大清早跑这儿冲着咱们勋臣乱咬什么?我家里攒下的体己银子,放去东市商号里做点买卖贴补家用,犯了哪一条大乾律例?!”

武官队列里,一名与承恩公沾亲带故的勋贵撸起袖子瞪眼反驳。

“勋臣武将与民争利,且与逆产暗通款曲,按律当贬!”

“贬你...!我祖上跟着太祖皇帝在死人堆里砍人的时候,你们这帮酸儒还不知在哪儿呢!”

“粗鄙武夫,咆哮朝堂,成何体统!”

一时间,十来个言官和勋贵武将你一言我一语,隔着御道吵吵嚷嚷地闹作一团,而随着看不下去的人,或是想要助阵的人纷纷出声,整个大殿顿时热闹起来,活像刚开张的东市菜市口。

站在后排的陈识却是越听越困。

五更天从被窝里爬起来吹冷风,这会儿殿里地龙烧得暖烘烘的,耳边传来的又是这种他一年到头听了不知多少回、耳朵都快起老茧的官场扯皮,陈识只觉得上下眼皮直打架。

他左右瞧了瞧,见前排的大人们都在看热闹,没人留意后头,便干脆往旁边挪了半步,借着身侧那根蟠龙金柱挡住来自前方丹陛的视线,双手揣在袖筒里,后背往柱子上一靠,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

半梦半醒之间。

大殿中央那些言官与勋贵的吵嚷声,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起来。

恍惚中,好像听见文官队列最前头传来了一阵声响,随后平日里在早朝上极少主动开口、向来只在政事堂里一言九鼎的左相,正慢吞吞地念着什么。

陈识困得脑子发木,压根没听清温言在说些什么东西,但所有的叫骂声、争辩声、训斥声,在这一刹那间,戛然而止!

紧接着。

整座太极殿内,“轰”的一声,掀起了一片倒吸冷气与失声惊呼的哗然!

靠在金柱上已经快要魂游天外的陈识,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冷不丁被人在左侧肋骨下沿,狠狠地捅了一胳膊!

“嘶--!”

陈识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一激灵,差点没当场叫出声来。

他捂着腰,有些恼火又有些茫然地扭头看向身旁的工部侍郎刘昞,压低声音道:“刘大人,你这是作甚...”

抱怨的话才刚说了一半,便再也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见身旁这位向来老实沉稳的工部侍郎刘昞,此刻一张老脸竟是再没了半点血色,正朝他拼命地往大殿前方的方向使着眼色。

陈识心里陡然升起一股不祥预感。

他连忙从金柱后面探出半个身子,顺着刘昞的视线,朝着大殿前方望了过去。

只一眼,便把他吓得差点蹦了起来。

只见偌大的太极正殿之上。

无论是站在最前排的三公九卿、六部尚书,还是站在御道两侧的六部堂官,乃至方才还跪在地上梗脖子的周秉正、和撸着袖子骂街的勋贵武将...

足足上百号大乾朝廷的中枢命官,在这一刻,竟然齐刷刷转身扭头,几百只眼睛--有骇然欲绝的,有怨毒如刀的,有不可置信的,有如同看索命恶鬼一般的...

竟是越过重重人影,不约而同地钉在了前排的礼部尚书陈佺,以及后排刚刚探出脑袋的陈识父子二人身上!

那眼神之恐怖,简直恨不得当场扑上来,将他们陈家爷俩剥皮拆骨、生吞活剥、挫骨扬灰!

“这...这又是闹哪一出啊?!”

陈识方才那点瞌睡虫早已被吓飞,他还来不及去想自己到底又犯了什么天条,大殿正中央的御道之上,左相温言,已经面无表情地继续念了下去:

“...荆襄大军合围成都,蜀王并剑阁郡王于王府自刎,文武归降。至此,巴蜀全境,已尽数沦陷。”

“另,江南加急军报。”

温言顿了顿,眼帘微垂,声音依旧没有丝毫起伏:

“平南将军常晟,因闻听巴蜀危急,深恐荆襄夺蜀之后顺流东下,致江南战局久拖生变。遂尽起江北朝廷主力大军五万余人,强渡长江,欲与江南反贼决战,以速定江淮。”

“然大军渡江之后,于白鹤原一带,误中赤眉、黄巾两部诱敌深入之计,陷入重围。常晟率军血战入夜,矢尽粮绝,五万王师...全军覆没。平南将军常晟,于乱军之中面北再拜,拔剑自刎殉国。”

“自此,大江南北,江淮半壁,与朝廷彻底断绝。”

话音落下,站在队列里伸长了脖子的陈识已经完全傻了。

他两眼阵阵发黑,耳朵里只剩下嗡鸣声,两腿发软,全靠后背抵着金柱,才勉强没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接瘫软出溜到地面上去!

蜀地...破了?!

他的女婿,在全占了荆襄之后,还把蜀地也一并给占了?

大乾近乎四分之一的疆土,是他女婿的了?

这还不算完!

更要命的是江南!

那个跟赤眉、黄巾死磕了这么久,凭着一己之力护住江北运河漕道,手里握着大乾朝廷在东南最后精锐的常晟,竟然因为听说了顾怀伐蜀的消息,被逼得不得不渡江决战!

结果,战败自刎,东南兵力覆灭,扬州丢了,整个江南,彻底断绝?!

陈识张着嘴,只觉得喉咙又干又苦,当真是欲哭无泪到了极点。

难怪!

难怪方才刘昞说政事堂熬了一整宿,难怪兵部尚书走出宫门时脸黑得像炭!

更难怪方才这满殿的文武官员会用那种恨不得吃他肉、喝他血的眼神,盯着他陈识看!

过去这一年多里,每次南边那个混账女婿搞出一点动静来,他这个做老丈人的,就要在这太极殿上被满朝文武当成猴儿一样围观一回。

可以前顾怀割据荆襄,打南阳,夺汉中,无论手段有多黑,明面上好歹还扯着一面“替朝廷剿匪平叛、自卫反击”的旗帜,好歹还隔三差五地往京城送两封言辞恭顺的奏表。

这一回呢?!

他顾子珩是直接派兵把大乾皇室宗亲册封的蜀王藩镇给灭了,一口气吞下了沃野千里的巴蜀之地!

而且,正是因为他悍然吞并巴蜀的举动,波及了本就脆弱不堪的南方战局,直接引发了连锁雪崩,让江南也彻底脱离了朝廷的掌控!

西边党项围困凉州,南边顾怀鲸吞巴蜀,东南赤眉黄巾覆灭常晟、各自割据江南...

大乾这片绵延两百年的万里江山,几个月前还多少能缝缝补补,毕竟荆襄名义上还是大乾治下,东南漕运破碎但至少还能往关中输血,且平叛处在僵持阶段,赤眉黄巾的反贼们日夜都要担心被浇灭...

可就这么短短两月功夫,连预兆都没有,便稀里哗啦地塌掉了大半壁!

“子珩啊...顾子珩!我陈识上辈子到底是掘了你家的祖坟,还是欠了你八辈子的血债啊?!”

陈识在心底里绝望哀嚎,差点没把手里那象牙板子给直接捏出水来:

“你哪怕稍微消停个半年一载呢?!这下好了,一口气捅出这么大一个窟窿来,蜀地、荆襄、江南!整个长江以南都没了!你这是真嫌你老丈人在长安城里活得太舒坦了,非要逼朝廷把我剁成肉泥才甘心是吧?!”

惊恐交加、六神无主之下。

陈识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抬起头,越过前面攒动的人影,满是惊慌求助地,将目光投向了站在文官队列前方的自家父亲。

然而。

陈佺面对这等惊天巨变,面对四周那一道道如有实质的视线,却依旧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

老人身姿挺拔,紫袍垂落,连衣角都没有晃动分毫。

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身后快要吓破胆的儿子一眼,只是微微抬着眼帘,静静地注视着九重金阶之上那道珠帘,神色古井无波。

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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