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旧仓

动手那日，天阴。

水口的街上，风大。

风大，鱼摊的红绳，响得厉害。

老汉说，风大，船不走。

船不走，护道就闲。

护道闲，就看得紧。

“今日不动。”陈飞常说。

“不动？”

“等风停。”陈飞常说。

鱼摊的红绳，被风吹得直响。

陈飞常蹲在鱼摊后头，把针囊，一根一根，理了一遍。

针，二十根。

长的，短的，粗的，细的。

他一根一根，摸过去。

摸到第三根，停了停。

这根针，是救过阿渡的。

他把它，放回针囊最里头。

“先生，外头，都看好了。”黑瘦暗桩说。

“哪条路？”

“货栈后头，有条暗渠。”黑瘦暗桩说，“渠口在石阶底下，盖着一块石板。石板上有青苔。”

“青苔，是旧的还是新的？”

“旧的。”黑瘦暗桩说，“没人动过。”

“没人动过，就好。”陈飞常说，“动过，就是陷阱。”

“暗渠通哪？”

“通码头西边的水沟。”黑瘦暗桩说，“水沟再过去，就是芦苇。”

“退路，有了。”陈飞常说。

年轻暗桩在旁，把一根细绳，缠在手腕上。

“这是什么？”

“猫叫的绳子。”年轻暗桩说，“我学不了猫叫，就用绳子，拉出响声。”

“拉出响声，是什么动静？”

“是猫踩了瓦的动静。”年轻暗桩说。

陈飞常看了他一眼。

“行。”他说，“就是别拉早了。”

“什么时候拉？”

“看见有人往货栈来，才拉。”陈飞常说，“早了，是打草惊蛇。”

三个人，又对了一遍。

对完，陈飞常让两个暗桩，把退路各走一遍。

“走一遍，记在脚上。记在脚上，比记在脑子里牢。”

两个暗桩去了。

回来的时候，年轻暗桩说：“渠口那块石板，我试了，掀得开。”

“掀得开，也要掀得轻。”陈飞常说。

子时，换班。

陈飞常从鱼摊后头，摸出去。

货栈门口，灯亮着。

四个人，从里头出来。

四个人，从外头进去。

交接。

陈飞常贴着墙，摸到货栈后头。

石阶，在货栈后门的左边。

石板，在石阶底下。

他蹲下去，把石板，掀开一条缝。

缝里，是黑的。

一股潮气，涌上来。

潮气里，有旧铁味。

旧铁味，是铁锈。

铁锈，说明这渠，早年走过铁器。

陈飞常伸手，在渠壁上摸了一把。

壁上有刻。

刻得浅。

是旧渡的记号。

陈飞常没有立刻下去。

他先听了一听。

渠里，没有声音。

他这才，把石板，掀开半人宽。

石板底下，是黑水。

黑水上，浮着一层油。

油是灯油。

陈飞常心里一紧。

灯油，是护道倒的。

倒油，是封渠。

封渠，是防人从渠里走。

防渠，说明护道也怕渠。

“先生？”黑瘦暗桩在外头低声问。

“没事。”陈飞常说。

他把油，拨开。

钻了进去。

暗渠不高，人得弯腰。

渠底，有水。

水不深，到脚踝。

他顺着渠，往前摸。

摸了二十来步，头顶，出现一道缝。

缝里，透出光。

是货栈的地板。

陈飞常停下来。

他把耳朵，贴在地板上。

上头，有人说话。

“账本，对完了没有？”

“对完了。”

“货呢？”

“货在里间。”

“里间，锁了没有？”

“锁了。”

“钥匙呢？”

“在我身上。”

陈飞常把这几句话，记下。

钥匙，在说话的人身上。

那个人，应该就是守着里间的那个。

他等。

上头，脚步声，走远了。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回来了。

“我去解手。”

“快去快回。”

脚步声，出了货栈。

陈飞常心里，一动。

就是现在。

他从暗渠里，顶开一块松动的木板。

木板，是货栈后墙的踢脚板。

他从踢脚板里，钻了进去。

外间，堆着空鱼筐。

鱼筐后头，是一道门。

门，虚掩着。

陈飞常推门。

门轴，响了一声。

很轻。

可他还是停了一停。

里头，没人应。

他侧身，进去。

里间不大。

一张桌子，一口箱子。

箱子上，挂着锁。

锁是铜的。

铜锁是新的。

新锁，锁旧箱。

陈飞常看了一眼，心里记下。

陈飞常走到箱子前，蹲下去。

他没有钥匙。

可他没打算开锁。

他把针囊，取出来。

捻出一根针。

针尖，对着锁眼。

守井心法，沉到指尖。

针，不是用来开锁的。

是用来引气的。

水口的货栈，建在一处旧渡的残阵上。

白日里，他就察觉了。

地板底下，有旧阵的残气。

残气，藏在渠水里。

他把针，往锁眼里，一送。

针尖，触到锁芯。

心法，一引。

锁眼里的残气，被针一引，往外，跑了一跑。

箱子上的锁，不动。

可箱子底下，地板，动了一动。

残气从地板缝里，冒出来。

冒得很淡。

陈飞常把针，收了。

“看你的了。”他低声说

。

外间，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猫叫。

是鱼筐倒了。

鱼筐一倒，护道就动了。

“什么声音？”

“去看看。”

脚步声，往外间去了。

陈飞常站起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铁丝。

锁，他开不了。

可这口箱子，不一定非得开锁。

他把箱子，往旁边，挪了一挪。

箱子底下，压着一块活板。

活板是松的。

松的活板，是旧渡留下的。

旧渡的仓，都留暗格。

暗格，是给守渡人藏东西的。

陈飞常心里有数了。

活板，是暗格。

他把活板，掀开。

暗格里，躺着一件东西。

是一块残片。

残片不大，巴掌宽。

上头，有旧刻。

陈飞常把残片，取出来，用布裹了。

裹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怕。

是真元薄了，手不听使唤。

他把手在膝上按了按。

按稳了，再裹。

然后，把活板，盖回去。

箱子，挪回原位。

外间，脚步声，回来了。

“没事。鱼筐倒了。”

“风大。”

“风大，也得看着。”

陈飞常退到门后。

门，开着一条缝。

他等那两个人，走回门口。

然后，侧身，出了里间。

外间，鱼筐倒了一地。

他从鱼筐后头，摸到踢脚板。

钻回去。

钻回暗渠。

他把木板，按回去。

木板按回去，还有一条缝。

陈飞常又用脚，把缝踩平。

踩平了，才走。

暗渠里，黑。

他顺着渠，往回走。

走到渠口，他没有立刻出去。

先听。

渠外，没有声音。

他这才，掀开石板。

爬出来。

爬上石阶。

货栈后头，没有人。

他贴着墙，往鱼摊走。

走到半路，年轻暗桩，从墙后头，出来。

“先生。”

“走。”

三个人，回了鱼摊。

老汉没睡。

老汉在灯下补渔网。

见他们回来，才把网放下。

“拿到了？”

“拿到了。”

“几件？”

“两件。”

“两件都全？”

“都不全。”陈飞常说。

“不全，怎么拼？”

“拼得起来。”陈飞常说。

“拿到了？”

“拿到一件。”陈飞常说。

“还有一件呢？”

“还在里头。”陈飞常说。

“还进去？”

“明天。”陈飞常说。

第二日，货栈，加了人。

陈飞常蹲在屋脊上，数了数。

门口，四个。

里间外头，两个。

一共六个。

“加人了。”黑瘦暗桩低声说。

“加了，才说明，他们知道丢了东西。”陈飞常说。

“那还进？”

“进。”陈飞常说，“他们加人，是加在门口。里头，反而松了。”

“为什么？”

“因为人都在门口，看外头。”陈飞常说。

“那我们走屋顶？”

“走屋顶。”陈飞常说，“屋顶是死的，人是活的。”

“死的怎么走？”

“死的不看人。”陈飞常说。

“那我们上去，他们看不见？”

“看得见。”陈飞常说，“可他们抬头，要时间。”

当夜，陈飞常没有再走暗渠。

暗渠，用过一次，就可能被守。

他上了屋顶。

货栈的屋顶，是旧瓦。

瓦松了。

松瓦好揭。

可揭瓦，会响。

陈飞常揭一块，停一停。

揭三块，歇一歇。

揭到第七块，才露出一个洞。

洞不大。

够一个人钻过去。

陈飞常探头，往下看。

外间里，灯还亮着。

鱼筐的影子，拖得很长。

他一块一块，揭开。

揭出一个洞。

洞下，是外间。

外间里，堆着鱼筐。

鱼筐旁，放着一口小箱。

小箱没有上锁。

没上锁的箱子，最可疑。

陈飞常围着箱子，转了一圈。

箱子底下，有压痕。

压痕是新的。

有人动过。

动过，就是知道东西在。

陈飞常看着那口小箱，看了一会儿。

太顺了。

顺得，让他心里不安。

他没有立刻下去。

先往下，丢了一粒小石子。

石子，落在鱼筐上。

没有人应。

他又丢了一粒。

还是没有人应。

他这才，顺着绳子，下去。

绳子，是暗桩在外头系的。

系在屋脊的兽头上。

陈飞常落下去，脚先着鱼筐。

鱼筐软。

落地没声。

他蹲在鱼筐后头，听了三息。

外间，有人打呼噜。

呼噜声，一起一伏。

陈飞常顺着呼噜声，摸过去。

脚，落在鱼筐上。

鱼筐，响了一声。

陈飞常停住。

外间门口，有人探头。

“什么声音？”

“鱼筐。”

“鱼筐怎么会响？”

“老鼠。”

那人骂了一句，缩回去了。

陈飞常蹲在鱼筐后头，没动。

等了一会儿，才摸到那口小箱前。

小箱上，没有锁。

他掀开箱盖。

箱里，铺着旧布。

旧布上，躺着第二件残片。

残片，比第一件，长一些。

上头的旧刻，也深一些。

陈飞常把残片，取出来。

就在这时候，外间门口，有人进来了。

不是护道。

是那个持符的。

陈飞常只觉，一股压，从门口，压了过来。

三丈。

他站在三丈边上。

背上，一沉。

“有人。”持符的说。

陈飞常没有动。

他把怀里的残片，按了按。

残片凉。

他需要这残片，也怕这残片。

残片一热，持符的就找得到。

幸好，残片是凉的。

凉，是因为还没拼全。

陈飞常没有动。

他把残片，塞进怀里。

然后，把针囊，摸出来。

持符的，往前走了一步。

压，重了一分。

陈飞常咬着牙，把针，往地上一扎。

针尖，扎进瓦缝。

心法，一引。

货栈底下的残气，被针一引，忽然，翻了上来。

地板，鼓了一鼓。

鱼筐，倒了一片。

持符的，脚下一晃。

“阵动了！”他喊。

外头的人，往里头涌。

陈飞常借着这一乱，往屋顶的洞，一纵。

手，抓住绳子。

人，往上爬。

爬到一半，持符的，已经到了洞下。

“上头！”

陈飞常没有停。

他爬上屋顶，把绳子，一收。

绳子一收，洞就空了。

持符的追到洞下，往上看。

屋顶是黑的。

他看不见人。

陈飞常伏在瓦上，喘了口气。

肩上的伤，一阵撕。

瓦片，踩得哗啦响。

他不管。

往西，跑。

屋脊，一道连着一道。

他跑了三道屋脊，才停下来。

停下来的时候，肩上，一阵撕。

旧伤，又裂了。

他摸了一把，手上，是红的。

“先生！”

黑瘦暗桩，在巷子里，等着。

“走。”

两个人，钻进了巷子。

巷子窄，黑。

走到巷子尽头，是暗渠的另一个口。

他们钻进去。

顺着渠，走了一里。

渠外，是芦苇。

三个人，从芦苇里，出来。

天，快亮了。

回到鱼摊，陈飞常把两件残片，放在桌上。

两件残片，一长一短。

拼在一起，是一块。

拼上的时候，两件残片的缝里，透出一线光。

光很淡。

可陈飞常看见了。

“先生，这光……”

“别碰。”陈飞常说。

“先生，这是器？”黑瘦暗桩问。

“是器的一部分。”陈飞常说。

“一部分？”

“五器分三处，每一处，都不全。”陈飞常说，“得拼起来，才是整器。”

“那第三处……”

“第三处，是最后一块。”陈飞常说。

他把两件残片，翻过来。

背面，有旧刻。

第一件的旧刻，是水纹。

第二件的旧刻，是字。

字刻得比水纹深。

深，是刻的人用了力。

字很小。

陈飞常凑近灯，看。

灯芯，烧得短了。

他把灯，挪近了一寸。

看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慢了下来。

“先生，写的什么？”

陈飞常没有立刻答。

“过隙三人。”他说。

“什么？”

“还者一人。”陈飞常说。

黑瘦暗桩没听懂。

“三个人过去。”陈飞常说，“只回来一个。”

“那两个人呢？”

陈飞常没答。

黑瘦暗桩也没再问。

有些话，不问更好。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三个人过去，只回来一个。”陈飞常说。

“谁过去？”

陈飞常没答。

他把残片，放下。

“阿渡梦里，说过这句话。”他低声说。

“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陈飞常说。

“他怎么会知道？”

陈飞常没说话。

灯，晃了晃。

“把残片，收起来。”他说。

“先生……”

“收起来。”陈飞常说，“这话，别跟旁人说。”

黑瘦暗桩应了。

陈飞常坐在灯下，看着那两件残片，看了很久。

“过隙三人，还者一人。”

这句话，他在钥坯上见过。

现在，又在这两件旧器上，见了一回。

阿渡梦里，说过。

一个孩子，梦里的话，和守者刻的字，对上了。

“先生。”年轻暗桩忽然说，“你说，这孩子，是不是……”

“不是。”陈飞常说。

“我还没说。”

“你想说什么，我知道。”陈飞常说，“别说。”

年轻暗桩闭了嘴。

陈飞常把残片，用布，裹了两层。

裹完，又在布外头，缠了一道线。

收进怀里。

“明日，船坞。”他说。

“船坞，比货栈难。”黑瘦暗桩说。

“难，也得去。”陈飞常说。

“还去？”

“还去。”陈飞常说，“五器，还差两件。”

“那第三处呢？”

“第三处，在旧渡。”陈飞常说，“等这里的两件到手，再说。”

他把残片，又按了按。

残片凉。

可他心里，不凉。

阿渡梦里的话，和守者刻的字，对上了。

这不是巧合。

“先生。”黑瘦暗桩说，“睡吧。”

“睡。”陈飞常说。

他躺下。

没睡。

外头，风停了。

鱼摊的红绳，不响了。

他睁着眼，一直等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鸡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