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5章 两个半人,一壶茶
书名:暗局之谜 作者:清风辰辰
第0605章 两个半人,一壶茶
镇江的秋天来得不声不响,头天还穿着短袖吃冰棍,第二天就得翻箱倒柜找外套。楼明之蹲在解放路那家锅盖面馆门口吃面,汤底见底了才想起来今早出门忘了带钥匙,谢依兰去南京查档案了,晚上才回来。他盘算着吃完面去对面网吧坐一下午,顺便把许又开那个“武侠文化展”的参展名录再捋一遍。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他接起来,那头是个女声,不急不慢的:“楼明之?我,买卡特的翻译,阿曼达。老板想见你,今天下午三点,西津渡那家‘听雨茶舍’。就你一个人来。”
楼明之把最后一口面汤喝了:“卡特先生请人喝茶,连个请帖都不发?电话通知,跟叫外卖似的。”
“你可以不来。”阿曼达语气平平的,“但许又开今天上午在展览现场跟一个香港来的藏家聊了二十分钟,那个藏家手里有一把青霜门旧物,一把断剑。你要是不感兴趣,我就跟老板说你不方便。”
楼明之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三点,我准时到。”
西津渡那条老街他来过好几趟,听雨茶舍在巷子尽头,门脸窄得跟住户人家似的,进门得侧着身子。二楼靠窗的包间摆了一张小方桌,买卡特坐在靠墙那把椅子上,面前一壶普洱已经泡开了,旁边搁着两个杯子,一个满的一个空的。
这人四十五岁,看着像五十五。头发理得极短,鬓角全白,脸上从颧骨到下巴有一条旧疤,不仔细看以为是法令纹。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袖子撸到小臂,左手腕上纹了一圈字符,像是某种少数民族的文字。
“楼队长。”买卡特抬手示意他坐,“茶刚好。”
“别叫队长,革职了。”楼明之拉开椅子坐下,没碰茶杯,“卡特先生消息灵通,香港藏家那把断剑的事,我这边还没收到风,你倒先知道了。”
“干我这行的,消息不快活不了。”买卡特给自己续了杯茶,动作很稳,倒茶的时候壶嘴离杯子三寸高,一滴不洒,“那把断剑我见过实物,剑柄上刻着青霜门的云纹标记,剑身断口处有‘碎星式’起手招的磨损痕迹。那个藏家姓郑,做珠宝生意的,十年前从澳门一个拍卖会上收的,当时不知道来路,只觉得好看。”
“他跟许又开聊了什么?”
“许又开想买。出了三倍价,郑老板没卖。”买卡特端着茶杯,眼睛从杯沿上头看过来,“但许又开留了一句话,说‘这东西放在你手里是祸不是福,你考虑清楚了再给我打电话’。郑老板当晚就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帮忙找买家。”
楼明之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普洱不错,陈香味儿正。“所以你是来替郑老板找买家的?”
“我是来给你提个醒。”买卡特把茶杯放下,身体往后靠了靠,“许又开今天没买着,明天就会用别的办法。郑老板住在镇江宾馆,今天下午的飞机回香港,你猜许又开会让他顺利走吗?”
楼明之脑子转了两圈:“你跟他有过节?”
“我跟青霜门有过节。”买卡特点了点自己胸口,“二十年前那件事,我爹死在里面。我查了二十年,查到的东西比你多,但也比你乱。许又开这条线我盯了三年,他身边那个姓周的助理,每个月往澳门一家贸易公司打一笔钱,那家公司背后是当年血洗青霜门的几个枪手之一。我没证据,但我有账。”
楼明之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你把这些告诉我,图什么?”
“图你手里那块令牌。”买卡特说得很直白,“你恩师留下的青铜令牌,能打开青霜门旧址地库的门。我试过找人破锁,搞不开。你拿令牌开门,我拿证据指路,咱俩把许又开的底给掀了。”
“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用信我。你回去翻翻你恩师当年的笔记,查查‘九十三年秋,澳门,傅先生’这几个字。查到了,明天给我回话。”
买卡特站起来,把茶钱压在壶底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郑老板那边你最好现在去一趟。他住镇江宾馆八楼,下午两点退房。你要是去晚了,那把断剑可能就换个主了。”
楼明之从茶舍出来直接打了个车去镇江宾馆。路上给谢依兰打了个电话,她那边正从南京往回赶,听他说完,沉默了三秒钟:“买卡特主动递消息,要么他真急着掀许又开,要么他想借你的手去试许又开的反应。不管哪种,断剑得先拿到手。”
“我也是这个意思。你几点到?”
“一个小时。你先上去,我到了在楼下接应。”
楼明之到镇江宾馆的时候一点四十。他在前台报了个假名问郑老板的房间号,前台小姐拨了个电话上去,说了两句就让他上八楼。电梯门一开,走廊尽头有人拖着行李箱往电梯这边走。郑老板六十来岁,矮胖,戴一顶鸭舌帽,右手拎着个长条形的锦盒。
“郑老板,楼明之。买卡特让我来的。”
郑老板脚步一停,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你就是那个被革职的警察?”
“前警察。”楼明之侧身让了让,“能看一眼东西吗?”
郑老板把锦盒打开。断剑搁在里头,剑柄上的云纹磨得发亮,断口处的铜锈呈青绿色,楼明之拿手指头在断口边缘蹭了一下,锈迹底下果然有细密的横纹,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刮擦过。他掏出手机拍了两张特写
,把锦盒合上:“这东西你卖给我,我出五万。”
“五万?”郑老板笑了,“许又开出十五万。”
“他出十五万是因为这东西到了他手里就没人再追得下去了。我出五万,但你这把剑的来路我给你捋清楚,往后有人问起来,你经得起查。”
郑老板琢磨了一下:“你说说看。”
“剑柄上的云纹是青霜门内门弟子制式,剑身断口是‘碎星式’发力过猛崩断的。你这把是断剑,配套的剑鞘应该在谁手里?拍卖会上没有吧?你要是只卖剑不卖鞘,许又开买了去,回头拿鞘来配,整套的价值翻三倍。他出十五万,你亏了。”
郑老板脸上的笑收了:“你怎么知道有剑鞘?”
“因为青霜门的剑从来都是鞘剑同号的,剑柄内圈刻着编号,你仔细看。”楼明之把断剑翻过来,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号螺丝刀,在剑柄底部的铜箍上轻轻一拨,铜箍转开半圈,内壁上刻着一个“柒”字。“你回去查查那场拍卖会的图录,看看还有没有同一场的鞘。要是有,赶紧收了,别让许又开先下手。”
郑老板把断剑收进锦盒,沉默了半天:“行。剑给你,五万就五万。但你得给我写个条子,说明这把剑的来路,将来有人找我麻烦,我拿条子挡。”
楼明之掏出手机转了账,又从兜里摸出随身带的便签本写了两行字,签了名。郑老板把锦盒往他手里一塞,拖着行李箱进了电梯。
楼明之下楼的时候谢依兰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把锦盒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许又开知道你来截胡吗?”
“马上就会知道。”楼明之往街两头看了一眼,“他那个姓周的助理,从茶舍出来就一直在后头跟着,我刚进宾馆的时候看见他在马路对面抽烟。”
谢依兰把锦盒往包里一塞:“那走吧,别等他派人来。咱们先撤。”
两人过了马路往西津渡方向走,拐进一条巷子的时候谢依兰忽然拽住他袖子:“你听。”
巷子深处传来一阵引擎声,不急不慢的,像有人踩着油门等什么人。楼明之往墙根靠了靠,从巷子口的拐角往外瞅了一眼——一辆深色商务车停在街边,车窗摇下来一半,里头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脸上架着副墨镜,是许又开的助理周韬。
“许又开这是派人堵咱们呢。”楼明之缩回来,“硬走不是办法,这巷子另一头通哪儿?”
“通到西津渡后山。”谢依兰把包带紧了紧,“我从房顶上走,你在底下走,我盯着那辆车的动静。他们要是下来拦你,我从上头扔东西。”
“扔什么?”
“砖头。”谢依兰一脸正经。
楼明之想笑又不敢笑:“行。你小心点。”
谢依兰助跑两步蹬墙上了旁边的平房顶,猫着腰沿屋脊往后山方向跑。楼明之慢悠悠从巷子里踱出来,往西津渡反方向走。刚走出去二十来步,商务车门开了,下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朝他靠过来。
“楼先生。”左边那个方脸汉子先开口,“许先生想请你喝杯茶。”
“今天茶喝多了,胃胀。”楼明之脚步没停。
“许先生说了,你不去也行,把郑老板给你的东西留下。”方脸汉子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他正前方。
楼明之叹了口气,手往兜里摸。方脸汉子以为他要掏什么东西,身体绷了一下。结果楼明之掏出来半包烟,叼了一根在嘴上:“借个火?”
方脸汉子还没反应过来,房顶上忽然飞下来一块半截砖头,不偏不倚砸在商务车的前挡风玻璃上,砰一声炸成好几瓣。车里司机探出头骂了一句,方脸汉子下意识扭头去看,楼明之趁机侧身从他腋下钻过去,撒腿就跑。
谢依兰从房顶上又扔了一块下来,这回砸在车顶上,铁皮砸出一个坑。车里的人全下来了,但楼明之已经蹿出去四五十米,拐进了另一条巷子。谢依兰从房顶滑下来跟他汇合,两人七拐八绕从西津渡后山绕到了大西路上,拦了辆出租车回了住处。
进了门楼明之把锦盒往桌上一搁,瘫在椅子上直喘气:“你那砖头扔得也太准了,差一点砸我脑袋上。”
“砸着了吗?”谢依兰把包放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你让我扔的。”
“我让你扔东西,没让你往我脑袋旁边扔。”
“那下回你提前说清楚。”谢依兰把水杯往他跟前一推,“说正事。买卡特让你查的那几个字——‘九十三年秋,澳门,傅先生’——你恩师的笔记本你带回来了吗?”
楼明之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铁皮箱子,打开来里头是七八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写着年份。他翻到一本封面上标着“1993”的,从九月份那几页开始找。翻了十来页,在十月三号的记录底下,有一行潦草的小字,是他恩师的笔迹:“澳门傅先生来电,称手中有青霜门旧物三件,愿出让。约定下月赴澳面谈。此人为谁?疑与许某有关。”
“傅先生。”楼明之把笔记本推给谢依兰看,“恩师当年也查到这条线了。但他没来得及去澳门。”
“为什么没去?”
“笔记本到这儿断了,后面十几页全是空白。再往后翻就是年底了,记的都是些日常琐事。中间这三个月——九三年十月底到九四年二月初—
—他的工作记录整个儿空着。”
谢依兰拿过笔记本仔细看了看,忽然指着十月三号那页的背面:“这儿有压痕。底下那页有字,被撕掉了。”
楼明之把那一页对着台灯斜着看,果然有几道浅浅的压痕,是上一页写字的时候用力过大印到底下那页去的。谢依兰拿铅笔在上头轻轻涂了一层,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浮现出来:“许又开今日来电,问傅先生之事,言语间似已知晓。此人不可不防。另,小楼已赴澳,需催其速归。”
“小楼。”楼明之把铅笔放下,“我恩师的儿子?我从来没听说过他有个儿子。”
谢依兰把笔记本合上:“你恩师姓什么?”
“姓楼。”
“跟你同姓?”
“我随我妈姓。恩师也姓楼,但跟我没有血缘关系,是他收养的我。”楼明之把笔记本收好,“所以他有个亲儿子叫小楼,九三年去了澳门,这件事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谢依兰忽然站起来把窗帘拉上了:“买卡特知道‘九十三年秋,澳门,傅先生’这几个字,说明他手里有跟你恩师一样的情报。他让你查这几个字,是想确认你恩师是不是当年也摸到了这条线。现在确认了——你恩师查到了,但没来得及往下走。接下来他可能会拿这件事跟你做交易。”
“做交易不怕,怕的是他拿这件事钓我。”楼明之把铁皮箱子重新锁好塞回床底下,“你那个师叔有消息吗?”
“南京那边查到一条线索。”谢依兰从包里掏出一张打印纸,“我师叔九四年二月从镇江去的南京,在城南一家武馆当过半年教练,用的化名。武馆老板说他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三样东西:一把剑、一本旧册子、一封信。信是寄往澳门的,收信人写的是‘傅先生转小楼’。”
楼明之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小楼在澳门。你师叔九四年往澳门寄信。买卡特的傅先生也在澳门。”
“三条线全指向澳门。”谢依兰把纸收好,“买卡特肯定知道更多。他今天找你,表面上是拿断剑做饵,实际上是想让你顺着傅先生这条线往澳门走。他为什么不自己去?”
“因为他去不了。”楼明之想了想,“他是地下皇神,澳门那边肯定有他的对头。他要是亲自去,打草惊蛇。让我去,出了事他撇得干净。”
“那你打算去吗?”
“去。”楼明之把外套重新穿上,“但不是现在。先把断剑送回局里做正式鉴定,把许又开跟周韬的那笔账查清楚。等证据链硬了,再去澳门找那个小楼。”
谢依兰点了头:“那今晚我去镇江宾馆调监控,看看周韬那帮人从宾馆出来之后去了哪儿。”
“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去干嘛?你又不会调监控。”
“我会打架。”楼明之把铁皮箱子重新拖出来,从夹层里摸出一把折叠刀揣兜里,“你那砖头扔得准是准,但总不能每次都靠砖头。”
谢依兰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行吧。那晚上我负责技术,你负责体力活。分工明确。”
“还有一件事。”楼明之把手机掏出来,“得给买卡特回个话。告诉他东西拿到了,让他把郑老板平安送出镇江,别让许又开的人在半道上截了。”
“你觉得他会去送?”
“他会的。郑老板手里的断剑卖给了我,许又开肯定要找郑老板的麻烦。买卡特要想让我信他,这是投名状。”
谢依兰把窗帘重新拉开,外头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一排。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个恩师的笔记本,还有一本九四年的吧?没翻过?”
“翻过,但没仔细看。你一提我想起来了。”楼明之又蹲下去把铁皮箱子打开,找出九四年的那本,从二月份开始翻。翻到三月中旬有一页,恩师写了一段话,字迹比平时潦草得多,像是赶着记下来的:“小楼自澳来电,言傅先生已死,物在许手。嘱其速离,勿归。小楼不肯。”
底下又空了几页,到了四月初有一行:“小楼失踪。许又开称不知。此仇必报。”
楼明之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声音很平:“许又开二十年前就杀了我恩师的儿子。我恩师查了半辈子,到死都没查明白。”
谢依兰站在他身后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这次去澳门,把小楼的账也一起算了。”
“算。”楼明之把笔记本收好,站起来系鞋带,“不过今晚先干今晚的活。走,镇江宾馆调监控去。”
两人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外头风凉飕飕的,远处西津渡方向传来轮渡的汽笛声,闷闷的,像有人在江面上敲了一口大钟。
楼明之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你那个砖头——是从谁家房顶上拆的?”
谢依兰面不改色:“西津渡后山那片要拆迁,房子都空了,砖头满地都是。”
“那就好。我还怕你把人房顶拆漏了,回头人家找咱们赔。”
“赔什么?我那是征用。”谢依兰理直气壮,“拆迁工地,无主财产。”
楼明之笑了一声,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镇江宾馆方向走,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块儿,晃晃悠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