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脱险

    徐朗道：“在下不是光明宗弟子……”那人知道凡是护身神功，全仗一股真气凝聚，一开口说话，真气即散，不等他住口，又出拳打去，砰的一声，这一次是打在胸口。

“徐少侠，小心！”在一旁观战的长孙无忌见到也吓出一身冷汗。

没想到徐朗居然一点事都没有，反而笑道：“我原说五行神拳若无内功根柢，并不管用。你若不信，不妨再打一拳试试。”偷袭之人拳出如风，砰砰接连两拳。这前后四拳，明明都打在对方身上，但徐朗笑嘻嘻地受了下来，竟似不关痛痒，四招开碑裂石的重手，在他便如清风拂体，柔丝抚身。

众人见他连出四拳，全成了白费力气，无不震惊。

石开山拱手道：“佩服，佩服！能让老朽领教三招么？”他知自己五行神拳的功力比偷袭之人深得多，老四不成，自己未必便损不了对方。

徐朗道：“五行门绝技五行神拳，倘若真练成了，确实是无坚不摧。但眼下勉力接你三拳，想也无妨。”言下之意是说，五行神拳本是好的，不过你还差得远呢。

石开山无暇去理会他的言外之意，暗运一口真气，跨上一步，臂骨格格作响，砰然一声，奋拳打在徐朗胸口。拳面和他胸口相碰，突觉他身上似有一股极强粘力，一时缩不回来，大惊之下，更觉有股柔和的热力从拳面直传入自己丹田，胸腹之间感到说不出的舒服。他一呆之下，缩回手臂，又发拳打去。这次打中对方小腹，只觉震回来的力道强极，他退了一步，这才站定，运气数转，重又上前，挺拳猛击。

刚才那偷袭之人在徐朗身侧，见石开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似已受了内伤，待他第三拳打出时，跟着也即出拳。石开山击前胸，偷袭之人打后背，双拳前后夹攻，劲力皆凌厉非凡。哪知两人拳中敌身，便如打在空虚之处，两股强劲的拳力霎时之间都给化解得无影无踪。

那偷袭之人明知以自己身份威望，首次偷袭已大为不妥，但勉强还可说因对方出言侮辱五行门绝技，以致怒气无法抑制，这第二次偷袭，却明明是下流卑鄙的行径了。他本想合两人五行神拳的威力，自可一举将这少年毙于拳下，只消将他打死，纵然旁人事后有甚闲言闲语，但自己总是为反隋义军除去了一个碍手碍脚的家伙，立下一场功劳。哪知拳锋甫着敌身，劲力立时消于无形，何以竟会这样，当真摸不着半点头脑，只不过右手还是伸上头去，搔了几下。

徐朗对石开山微笑道：“前辈觉得怎样？”石开山一愕，躬身拱手，恭恭敬敬地道：“多谢徐少侠以内力为在下疗伤，徐少侠神功惊人同不必说，而这番以德报怨的大仁大义，在下更感激不尽。”

他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大为惊讶。旁人自不知徐朗在石开山连击他三拳之际，运出玄溟真气，送入他体内，时刻虽短，一瞬即过，但那玄溟真气浑厚强劲，石开山已受用不浅。他知若非有人身后偷袭，那么第三拳上所受的好处将远不止此。

徐朗道：“大仁大义四字，如何敢当？将军此刻奇经八脉都受剧震，最好立即运气调息，那么练五行神拳时所积下来的毒害，当可在两三年内逐步除去。如尚有须在下效劳之处，自当遵命！”

石开山自己知道自身毛病，躬身道：“多谢，多谢！”感激之情，甚为诚挚，当即退在一旁，坐下运功，明知此举不雅，颇失观瞻，但有关生死安危，别的也顾不得了。

徐朗俯下身来，走向受伤躺在一旁的韩炮。众人以为他要向受伤的韩炮下毒手，刚想高声喝住。然而徐朗非但没有加害他，反而是接续韩炮的断骨，片刻间整治完毕后对韩炮道：“韩将军，足下的断骨错位我已经帮你接上了，调养两个月后，四肢当能完好如初。”

韩炮突然叫道：“姓徐的，你治好我断骨，韩炮十分感激。可是长白山义军和李唐军算是结上了，岂能凭你这一点小恩小惠，便此罢手？你要劝架，我们是不听的。你若说我忘恩负义，尽可将我四肢再折断了。”

徐朗道：“依韩副将说来，如何才能听在下的劝解？”

韩炮道：“你露一手武功，倘若长白山义军及你不上，那便无话可说。”

徐朗道：“长白山义军神功传承悠久，高手如云，晚辈如何及得上？不过晚辈不自量力，勉力想做这和事佬，只好拼命一试。”四下一一望，见广场东首有株高达三丈有余的大松树，枝了四出，亭亭如盖，便缓步走过去，朗声道：“晚辈学过贵派的几招五行神拳法，如练得不对，请长白山义军各位前辈指教。”各派人众听了，尽皆诧异：“这小子原来连长白山义军的五行神拳也会，那是从何处学来啊？”

只听徐朗笑而不答，走上前去，砰的一拳击出，突然间眼前青翠晃动，大松树的上半截平平飞出，轰隆一响，摔在两丈之外，地下只留了四尺来长的半截树干，切断处甚是平整。

别派各人见到，那也罢了。五行门五老听到他这一伸手，却无不凛然心惊。这正是五行神拳的杀手锏，乃长白山义军的不传之秘，这少年如何得知？他们一时之间，怎想想到那本神秘的秘籍已经将各大门派的秘术记录在案。

石开山喃喃地道：“这……这该不会是五行神拳吧！”

他走近一看，不由得张大了口合不拢来，但见树干断处脉络尽皆震碎，正是五行神拳练到最深时的功夫，忍不住道：“这正是五行神拳了！”

原来徐朗存心威压当场，倘若单以五行神拳震碎树脉，须至十天半月之后，松树枯萎，才显功力，是以使出五行神拳劲力之后，跟着以阳刚猛劲断树。那正是仿效当年玄溟诀震裂树脉、再以五行神拳劈断树干的手法。

只听得喝彩惊呼之声，各派中此伏彼起，良久不绝。

站在一旁一直不做声的知世郎王薄突然道：“好！这果然是绝高明的五行神拳法，王某拜服。不过我要请教，徐少侠这路拳法从何处学来？你是不是偷了本派的拳谱，乖乖拿出来，饶你不死！”

徐朗一听暗暗叫苦：“啊哟不好，我炫示五行神拳功，却带了是非出来。倘若言明了玄溟诀的渊源，那是怀璧其罪，徒惹反隋义军的贪婪之心。”

王薄见徐朗不做声愈来愈怒，纵声喝道：“小子，过来纳命吧！”这几个字轰轰入耳，声若雷震。徐朗愕然回头，道：“怎么？”

王薄大声道：“你偷学本门绝技其罪当诛，却又要当众炫耀，如此恶毒，岂能饶你？王某今日要开杀戒。你是自裁呢，还是非要我动手不可？”

徐朗心想本来想息事宁人露一手，可是真相反而不易大白，那便如何是好？正自沉吟，王薄踏上几步，右手向他头顶抓将下来，这一抓自腕至指，伸得笔直，劲道凌厉已极。

长孙无忌喝道：“是五行门的绝技分筋错骨爪，不可大意！”

徐朗侧身闪避，轻飘飘地让开。知世郎一抓不中，左手次抓随至，这一招来势更加迅捷刚猛。徐朗斜身又向左侧闪避。知世郎双手左右轮出，第三爪、第四爪、第五抓呼呼发出，瞬息之间，一个灰袍僧人便似变成了一条灰龙，龙影飞空，龙爪急舞，将徐朗压制得无处躲闪。猛听得嗤的一声响，徐朗横身飞出，右手衣袖已给知世郎抓在手中，右臂裸露，现出长长五条血痕，鲜血淋漓而下。反隋义军中喝彩声中，却夹杂着一个少女的惊呼。

徐朗向惊呼声来处瞧去，只见碧瑶神色惊恐，吓得脸无血色，叫道：“徐朗，你……你小心了。”

徐朗心中一动，回过头向她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知世郎一招得手，纵身而起，又扑将过来，威势非凡。这路出招快极狠极，徐朗生平从未见过，一时无策抵御，只得倒退跃开，这一招便即落空。

知世郎分筋错骨爪源源而出，徐朗又即纵身后退。两人面对着面，一个扑击，一个后跃。知世郎连出九招，尽皆落空。两人始终相距两尺有余。虽然知世郎连续急攻，徐朗未有还手余地，但两人轻功上的造诣，却极明显地分了高下。知世郎飞步上前，徐朗却倒退后跃，其间难易相去实不可以道里计，知世郎始终赶他不上，脚下自早已输得一败涂地。徐朗只须转过身来奔出数步，立即便将他遥遥抛落在后了。

其实徐朗不须转身，纵然倒退，也能摆脱对方攻击，他所以一直和知世郎不接不离，始终相距在二三尺间，乃在察看他分筋错骨爪招数中的奥秘。徐朗惊异居然和那本神秘秘籍上面记录的出手姿势一模一样。写那本秘籍的前辈到底是有多少逆天的本领呀！

徐朗这边想着，对面的知世郎也暗暗叫苦不堪。知世郎每逢大敌，但只要使出这分筋错骨爪来，无不立占上风，总是在十二招以前便即取胜，自第十三招起，只自己平时练习，从未在临敌时用过，这一次直使到第三十二招，仍未能制服敌人，那是平生从所未有之事。到第三十五招时，已迫得变化前招，寻思：“这小子不过轻功高明，身形灵便，一味东躲西闪而已，倘若当真拆招，未必挡得了我十二招分筋错骨爪。”

徐朗这时却已看全了分筋错骨爪三十六式出招，其本身虽无破绽可寻，但《玄溟诀》上面却早已记载破敌之法，只心下踌躇：“此刻我便要取他性命，亦已不难，但长白山义军威名赫赫，这位知世郎长白山义军之首，我若在天下英雄之前将他打败，长白山义军颜面何存？他们不群起而攻之追杀我追到天涯才怪！可是要不动声色地叫他知难而退，这人武功比其他人高明得太多，我神功初成暂时可无法办到。”正感为难之际，忽听知世郎喝道：“小子，你这是逃命，可不是比武！”

徐朗道：“要比武……”知世郎乘他开口说话而真气不纯之际，呼呼两招攻出。徐朗纵身飘开，口中说话继续接了下去，“……也成，要是我嬴得将军，那便如何？”这几句话中间语气没半分停顿，倘若闭眼听来，便跟心平气和地坐着说话一般无异，决不信他在说这三句话之间，已连续闪避了知世郎的五招快速进攻。

知世郎道：“你轻功固是极佳，但要在拳脚上赢得我，却也休想。”

徐朗道：“过招比武，谁又能逆料胜败？晚辈比将军年轻得多，武艺虽低，气力上可占了便宜。”

知世郎厉声道：“要是我在拳脚之上输了给你，你要杀便杀，要剐便剐。”

徐朗道：“这个可不敢当！晚辈输了，自然听凭将军处分，不敢有半句异言。但若侥幸胜得一招半式，便请你和你手下退下断魂谷。”知世郎道：“好，一言为定。我不信这分筋错骨爪拾掇不了你这小子。”

徐朗转念间主意已生，说道：“光明宗分筋错骨爪三十六招没半分破绽，乃天下擒拿法中的无上绝艺，只不过将军的手法之中，还有一点儿小小缺陷。”

知世郎怒道：“好吧！你要是破解得了我的分筋错骨爪，我立即回转长白山！”

徐朗道：“不敢！”

两人如此对答之际，四周众人彩声如雷，越来越响亮。原来两人口中说话，手脚身法却丝毫不停，只有愈斗愈快，但说话的语调和平时一模一样，绝无半点停顿气促。

当知世郎说“你轻功固是绝佳”这句话时，呼呼连出两招，说“但要在拳脚上赢得我”那句话时，左手五指急抓而下，说到“回转长白山”时，语音威猛，双手颤动，疾拿三招。两人边斗边说，旁观众人的喝彩声始终掩盖不了二人的语音。

徐朗最后说到“不敢”时，陡然间身形拔起，在空中急速盘旋，连转四个圈子，愈转愈高，又是一个转折，轻轻巧巧地落在数丈之外。

众人只瞧得目眩神驰，若非今日亲眼目睹，决不信世间竟能有这般轻功。就是武林一等一的轻功高手，这时也不禁骇然叹服。

徐朗身子落地，知世郎也已抢到他身前，却不乘虚追击，大声道：“咱们这就比了吗？”徐朗道：好，将军请发招。”知世郎道：“你还是不住倒退么？”徐朗微微笑道：“晚辈若再倒退半步，便算输了。”

站在一旁的长孙无忌虽然身子难动，眼睛耳朵却一无所碍，听得他如此说法，都暗吃一惊。他们个个见多识广，眼见知世郎的分筋错骨爪威猛无俦，便要接他一招，也极不易，徐朗武功虽然了得，但就算能胜，总也得在百余招之后，攻守趋避，如何能不退半步？均觉这句话说得未免过于托大。

只听知世郎道：“那也不必！赢要赢得公平，输也要输得心服。”一言甫毕，喝道：“接招！”左手虚探，右手势挟劲风，直拿徐朗中门，正是一招“饿虎擒羊”。

徐朗见他左手微动，已知他要使此招，当下也是左手虚探，右手直拿对方中门。两人所使招式一模一样，竟没半点分别，其实是徐朗学了他的招式，但后发先至，却在一刹那的相差之间占了先着。知世郎的手指离他胸口尚有两寸，徐朗五根手指已抓到了知世郎的胸口上。知世郎只觉胸口一麻，右手力道全失。徐朗手指却不使劲，随即缩回。

知世郎一呆，双手齐出，使一招“双龙吐珠”，拿向徐朗左右太阳穴。徐朗仍然后发先至，两手探出，又抢先一步，拿到了知世郎的左右太阳穴。

这太阳穴何等重要，在内家高手比武之际，触手立毙，绝无挽救余地。但徐朗手指在他左右太阳穴上轻轻一拂，便即圈转，变为分筋错骨爪中的第十三招“朝花拜月”，虚拿知世郎后脑风府穴。

知世郎遭他拂中左右太阳穴时已然一呆，待见他使出“朝花拜月”，更加惊讶之极，立即向后跃开半丈，喝道：“你……你怎地偷学到我的分筋错骨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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